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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夜收网风雨来

    春宴散场后的第三日,永安城下了一场急雨。

    雨点砸在昭阳王府的青瓦上,劈啪作响,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敲一曲催命的锣鼓。

    云昭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密报,手里转着一支笔,眉头微微拧着。

    “宁王回府之后就没出过门?”她问。

    青竹站在阶下,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回王爷,没出门。但昨儿夜里,宁王府后门出去了三拨人,都往城外去了。咱们的人跟了两拨,跟丢了,剩下一拨……”

    “剩下一拨怎么了?”

    “跟到了城西的铁剑山庄。”

    云昭宁手上的笔顿住了。

    铁剑山庄。宁王春宴之前就去联络过的江湖势力,也是白羽特意提过的地方。

    “白羽呢?”她问。

    “白公子昨晚来过一次,见王爷已经歇下了,便没打扰,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云昭宁低头一看,案角果然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清瘦飘逸,像风中的梅枝——

    “等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然后将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王爷,”青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沈公子今天一早就去了城外的庄子,说是去看他弟弟。但……”他压低声音,“但沈公子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云昭宁的眼神微微一凝。

    沈清辞。

    春宴那天晚上,她答应了他,会帮他查清前朝玉牌的来历。但这两天她被宁王的动向缠住了脚,还没来得及着手。沈清辞向来是个什么都往心里咽的人,脸上越平静,心里藏的事就越多。

    “备马。”她站起来,“本王去一趟庄子。”

    雨越下越大。

    云昭宁骑马出城的时候,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淌下来,在身后拖出一条水线。官道上行人稀少,马蹄踏在泥泞的路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她快到庄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沈清辞站在庄子门口,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青色的衣袍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身旁站着一个少年,正是沈清墨,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拼命往他头上举,但沈清辞比弟弟高了大半个头,伞根本够不着,少年只好踮着脚,急得脸都红了。

    云昭宁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清辞,你怎么站在雨里?”

    沈清辞抬起头,雨水从他清冷的眉眼间滑落,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见云昭宁,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淡然的神色:“臣在等王爷。”

    “你怎么知道本王要来?”

    “臣不知道。”沈清辞说,“但臣想等。”

    云昭宁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又酸又软。她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蓑衣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

    “进屋说。”

    沈清辞没有拒绝,安静地被她拉着走进了庄子。沈清墨举着伞跟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兄长等等我”。

    正厅里,沈清墨张罗着烧了炭盆,又泡了热茶,忙前忙后的,像个殷勤的小蜜蜂。云昭宁坐在炭盆边烤着湿透的衣袖,看着沈清辞脱了蓑衣坐在对面,面色被炭火映得微微泛红,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暖意。

    “说吧,”云昭宁开口,“出什么事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又是那块玉牌。

    但和之前云昭宁给她的那块不一样——这一块更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一些,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两个字。

    “沈渊”。

    “这是臣昨日在庄子的密室里找到的。”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的母亲当年逃出皇城时,带了很多东西出来,都藏在这间密室里。臣以前不敢碰,怕触景伤情。但昨日……臣翻了一遍,找到了这个。”

    云昭宁拿起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和之前白羽给她的那一块并排放在桌上。两块玉牌一模一样,连刻字的笔锋都分毫不差。

    “两块?”云昭宁皱眉,“你父亲的玉牌,有两块?”

    “不,”沈清辞摇头,“先父的信物只有一块。所以这两块里面,必定有一块是假的。”

    “哪一块是真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的两块玉牌,目光沉沉的,像是要透过玉石的纹理,看到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的真相。

    云昭宁也没有催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开口了:“臣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屋外的雨声盖过去:“臣甚至不知道,臣的父亲到底还活不活着。如果活着,他为什么不来找臣和清墨?如果死了,那他的遗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宁王的人手里?臣想不明白。”

    云昭宁放下茶杯,伸出手,按在了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沈清辞微微一僵。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云昭宁的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本王来想。你歇一歇。”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轻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

    沈清墨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进来,看见两人手叠着手的画面,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又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你弟弟挺机灵的。”云昭宁说。

    “他以前不这样。”沈清辞收回手,端起茶杯,“国破之前,他是宫里最娇气的小皇子,连鞋带都是别人系的。现在……会生火会做饭会洗衣,什么都学会了。”

    云昭宁听出了他话里那点淡淡的疼惜,没有接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竖起大拇指:“好吃。你弟弟要是哪天不做皇子了,去开个糕点铺子都能发财。”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但确实是弯了。

    雨停了。

    云昭宁从庄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庄子门口并肩站着的兄弟俩,沈清辞还是一身青衫,清冷如霜,沈清墨举着灯笼,拼命踮脚照亮她离去的路。

    “回去吧,”她挥了挥手,“夜里凉。”

    她调转马头,沿着泥泞的官道往回走。马蹄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黄昏的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云昭宁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勒住了马。

    官道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绿色锦袍,手里没有打伞,衣摆湿了一截,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赏雨似的。

    “苏云墨?”云昭宁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在下在等王爷啊。”苏云墨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刚从宁王府里弄出来的东西,想着王爷应该急着要,就亲自送来了。”

    云昭宁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信是宁王写给某个人的,措辞隐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她在密谋一场更大的行动,时间定在半月之后,地点在皇城。

    “半月之后?”云昭宁收起信,“她要做什么?”

    “具体的不清楚,但据我的人说,宁王这半个月会频繁出城,表面上是去郊外的别庄避暑,实际上是在联络什么人。”苏云墨收了折扇,难得正经了几分,“王爷,她怕是等不及了,想要提前动手。”

    云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提前动手好啊。”她将信收进怀中,“她越急,破绽就越多。”

    “王爷打算怎么做?”

    “她不是在联络人吗?那就让她联络。”云昭宁翻身上马,“本王要让她觉得,她已经把本王逼到了绝路。只有她觉得胜券在握,她才会把所有的牌都摊开。”

    苏云墨仰头看着她骑在马上的身影,暮色中她的轮廓被最后一线天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王爷,”他说,“您这一步,万一走错了……”

    “不会错。”云昭宁低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因为本王有你们。”

    苏云墨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行,”他拱了拱手,“那在下回去继续替王爷‘还债’去。”

    云昭宁笑着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苏云墨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桃花眼里那点狐狸似的算计之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王爷啊,”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您要是真把我们都算进去了,那您这辈子可别想甩掉我们了。”

    他转身,也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夜里,云昭宁回到王府。

    她刚进了书房,就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枝白梅,和之前那枝一样,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像是刚折下来的。

    她走过去拿起白梅,凑近闻了闻,心里有数了。

    “白羽,”她对着窗外说,“你要是有空,进来坐坐。”

    窗外的老槐树上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白衣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窗台上,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王爷。”白羽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清润如玉的嗓音,“铁剑山庄那边,查清楚了。”

    “说。”

    “铁剑山庄庄主铁万山,三个月前被宁王的人用重金收买。宁王答应事成之后,封他做武林盟主。”白羽顿了顿,“但这只是表面。更深一层,铁万山的独生女在宁王手里,她是被胁迫的。”

    “被胁迫的?”云昭宁皱眉,“也就是说,铁剑山庄并非真心归顺?”

    “是。所以可以策反。”白羽看着她,“只要救出他的女儿,铁万山就会倒戈。”

    云昭宁想了想,问:“他女儿关在哪里?”

    “宁王府地牢。”白羽说,“但宁王府守卫森严,尤其是地牢,至少有三十名好手日夜看守。单凭我一个人,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救人。”

    “谁说要悄无声息了?”云昭宁笑了,把白梅插进花瓶里,转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三天后,宁王不是要出城‘避暑’吗?那天晚上,本王陪你一起去。”

    白羽的紫眸微微闪了一下:“王爷亲自去?”

    “怎么,怕本王拖你后腿?”

    “不。”白羽摇头,“属下是怕……王爷打草惊蛇。”

    云昭宁哈哈大笑:“放心,本王打草,就是为了惊蛇。”

    白羽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眸子里似乎有细碎的光在跳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欠身,身影一晃便从窗口消失了。

    云昭宁坐在书案前,拿起那枝白梅转了两圈,嘴角噙着笑。

    三天后。

    宁王府果然如苏云墨情报中所说,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去了郊外的避暑别庄。宁王本人坐在最前面的那辆车里,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但云昭宁的探子远远看见过,车里坐着的人穿着宁王常穿的蟒袍,身形也差不多。

    但云昭宁知道,那多半是个替身。

    真正的宁王,应该还在城里。

    不过没关系,她等的就是这个“多半”。

    入夜之后,云昭宁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佩着那把从未出鞘的长剑,从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走到约定的地点——永安城南的一条僻静小巷里,白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银发在月色下很好认,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王爷。”他低声说,“走吧。”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梭,像两只掠过屋檐的黑燕。

    宁王府的防卫确实严密,但白羽的轻功天下无双,云昭宁也不是吃素的,两人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巡逻,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牢所在的后院屋顶上。

    “地牢入口在假山后面,”白羽指了一个方向,“有三重铁门,钥匙在守卫队长身上。”

    “守卫队长有几个?”

    “三个,轮流当值。”

    云昭宁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晃了晃:“这个够他们睡到天亮了。”

    白羽看了一眼那香囊,紫眸里闪过一丝讶异:“王爷还会用迷香?”

    “本王会的多了。”云昭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

    两人从屋顶翻身而下,落地无声。云昭宁捏碎香囊,一股极淡的香气散开,几个呼吸之间,守在假山旁边的几个守卫便摇晃了几下,一个个软倒在地。

    白羽从队长身上摸出了钥匙,三把,一一对号,铁门一重一重地打开。

    地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来。

    “你是铁万山的女儿?”云昭宁蹲在牢门外,隔着铁栏杆看着她。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点了点头。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云昭宁接过白羽递来的钥匙,打开了牢门,“你父亲在等你回家。”

    女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白羽背起女子,三人原路返回。出了地牢的最后一重铁门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发现了被迷晕的守卫!

    “走!”云昭宁低喝一声。

    三人翻上屋顶,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白羽背着一人,轻功却丝毫不受影响,掠风踏瓦,如履平地。云昭宁紧随其后,长剑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将追到近前的几支箭矢尽数斩落。

    两人一前一后,在永安城的夜色中狂奔。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喊杀声惊动了半座城。

    “王爷!”白羽在风声中回头,“前面就是城墙了!”

    “翻过去!”云昭宁喊,“城外有人接应!”

    白羽不再说话,提气纵身,背着一人竟然直接跃上了三丈高的城墙,脚尖在墙头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了城外。

    云昭宁紧随其后,长剑在手,几个起落也翻过了城墙。

    城外果然有一辆马车等候,马车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云锦阁”三个字。

    赶车的人掀开斗笠——是苏云墨。

    “快上来!”他冲两人招手。

    云昭宁和白羽跳上马车,马车立刻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身后,永安城的城墙上一片灯火通明,追兵们站在墙头,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车厢里,云昭宁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顺手把长剑往旁边一放,转头看了一眼白羽。

    白羽正在给那个女子查看伤势,动作轻柔而熟练。他的面具在刚才的奔跑中歪了半边,露出了一小截下颌——线条流畅,肤色白皙,在月色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云昭宁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王爷,”苏云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您要是累了,先歇会儿。到地方还得小半个时辰。”

    “嗯。”云昭宁闭上眼睛,靠着车壁,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这场戏,算是正式开锣了。

    接下来,就看宁王怎么接这出戏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永安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而城中的宁王府里,一片混乱。

    守卫们跪了一地,面色如土。宁王——真正的宁王——站在地牢门前,看着空荡荡的牢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谁干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人敢回答。

    宁王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守卫,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渗人。

    “好一个昭阳王,”她咬着牙说,“本王真是小看你了。”

    她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声。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计划提前。七日后,动手。”

    夜色更深了。

    昭阳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沈清辞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翻。他时不时看向窗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终于,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本王回来了。”

    沈清辞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下,云昭宁站在窗外,一身夜行衣,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蹭了一道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爷,”沈清辞看着她,清冷的眸子里有细微的光,“顺利吗?”

    云昭宁拍了拍胸口:“本王出马,什么时候不顺利过?”

    沈清辞打量了她一瞬,伸出手,替她拂掉了脸颊上那道灰痕。

    “臣泡了茶。”他说。

    云昭宁笑了,从窗台翻身跳进书房,拍了拍衣袍,大马金刀地往椅子里一坐。

    “清辞,你说得对。”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这场仗,本王不能一个人打。”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所以王爷打算让臣做什么?”

    “让本王想想啊……”云昭宁端着茶碗,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先把他们四个都叫来。”

    “开个会。”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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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七日后,宁王发动政变,兵围皇城。云昭宁在四位夫君的配合下正面迎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就此展开。有人问云昭宁:“你怕不怕?”她拔剑笑答:“怕什么?本王身后有四个人,前面有千军万马,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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