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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将军归京来

    第二天一早,云昭宁还在睡梦中,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青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急切中带着兴奋。

    云昭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天大的事也等本王睡醒再说。”

    “裴将军回京了!就是裴惊鸿裴将军!他正在府门口呢!”

    被子猛地掀开,云昭宁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嘀咕开了:“惊鸿?他不在北境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说是回京述职,”青竹隔着门说,“这不一进城就直奔咱们王府来了,手里还捧着个老大的盒子,怕是来送礼的。”

    云昭宁揉了揉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小子。”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更衣,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青竹在旁边看着,暗自嘀咕:王爷平时见陛下都没这么讲究,怎么裴将军一来就……

    “走吧。”云昭宁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王府大门口,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

    他大约二十岁的年纪,身量极高,肩宽腰窄,一身银灰色战袍衬得他英姿勃发。他的面容算不上如何精致,但五官深邃,剑眉入鬓,一双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子,皮肤被北地的风沙吹成了健康的麦色,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就是裴惊鸿,大昭最年轻的将军,十六岁随军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岁便已镇守北境三年,打得北狄人闻风丧胆。

    然而此刻,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正捧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盒子,站在昭阳王府门口,神态紧张得像第一次相亲的毛头小子。

    他看见云昭宁走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

    “王、王爷!”裴惊鸿大步迎上去,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末将回京述职,特来拜见王爷!”

    说完,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举起那个大盒子,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了一百遍。

    云昭宁被他这一跪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扶:“起来起来,你一个将军,跪我做什么?”

    裴惊鸿不起来,固执地把盒子举得更高:“王爷,这是末将在北境猎的一头白狼,狼皮剥了三个月才鞣制好,特地带来献给王爷!”

    云昭宁低头看了看那个大盒子,又看了看裴惊鸿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白狼皮珍贵,你自己留着用。”

    “末将皮糙肉厚,用不着!”裴惊鸿抬起头,眼中满是执拗,“当年王爷救末将一命,末将就发过誓,这辈子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给王爷!”

    云昭宁:“……”

    她当然记得那一幕。

    五年前,她十六岁,领兵平定西域叛乱。那时候裴惊鸿才十五岁,是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在一次遭遇战中身负重伤,被敌军围困。是她单枪匹马杀入重围,把他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那个少年当时浑身是血,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角,用沙哑的声音说:“王爷……末将这条命……是您的……”

    她当时笑了笑,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

    没想到这小子记了五年,而且从一个小兵一路拼到了将军。

    “行行行,起来,本王收下了。”云昭宁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盒子,随手递给青竹,“去,放到库房去。”

    裴惊鸿这才站起来,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他站在那里,阳光洒在他身上,银灰色的战袍反射出淡淡的光泽,整个人英气勃勃,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

    “进府说话。”云昭宁转身往里走。

    裴惊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大尾巴狼,哦不,大忠犬。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刚走进正厅,迎面就遇上了沈清辞。

    沈清辞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整个人清冷如霜,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要去书房。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清辞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从裴惊鸿身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裴惊鸿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与沈清辞对视。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云昭宁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干咳一声:“那个,清辞,这是裴惊鸿裴将军,回京述职,来看看本王。”

    “臣知道。”沈清辞声音清冷,“北境镇抚使裴惊鸿,去年十月大破北狄,斩敌三千,威震边关。臣久仰。”

    裴惊鸿也板着脸回了一句:“沈公子琴艺冠绝天下,末将也久仰。”

    “公子”二字咬得极重。

    沈清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却没有接话,只是对云昭宁说:“王爷,茶已经备好,在书房。”说完转身离去,白衣飘飘,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

    裴惊鸿盯着他的背影,目光灼灼。

    云昭宁小声说:“那是本王的正君。”

    “末将知道。”裴惊鸿收回目光,看向云昭宁,眼神忽然变得委屈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王爷,末将在北境听说您纳了正君,还纳了三个侧君……”

    “嗯,是有这么回事。”

    裴惊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那王爷,末将能不能也……”

    “不能。”云昭宁果断打断他。

    “为什么?”裴惊鸿急了,“末将哪里不好?末将能打仗,能保护王爷,能……”

    “你是朝廷命官,镇守一方的大将军,”云昭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惊鸿,你的天地在战场,不是在王府后院。本王不想因为一己之私,折了你的翅膀。”

    裴惊鸿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是将军,手握兵权,如果成了王爷的侧君,朝堂上会有多少闲话?那些弹劾王爷的人,又会多出多少把柄?

    可是……

    “末将不在乎。”他的声音闷闷的。

    “本王在乎。”云昭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温柔,几分无奈,“好了,不说这个了。难得回来,陪本王喝一杯?”

    裴惊鸿看着她的笑容,心口那个地方又酸又胀,最终也只是点点头:“好。”

    正午时分,昭阳王府的花厅里摆上了一桌酒菜。

    云昭宁和裴惊鸿相对而坐,青竹在一旁斟酒。裴惊鸿喝起酒来豪爽得很,一碗接一碗,像是在喝白水。

    他一边喝,一边说起北境的战事、风土、人情,说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说到高兴处,他眉飞色舞;说到伤感处,他眼眶微红。

    云昭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在笑。

    这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男子柔柔弱弱的光,而是属于战场、属于天地的、灼热的光。

    她当年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就是看到了这束光。

    “王爷,”裴惊鸿喝到第八碗的时候,忽然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她,“末将这次回京,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朝中有人要翻旧账,查当年西域之战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末将在北境听说,有人在暗中联络当年的旧部,想让他们出来指证王爷。”

    云昭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消息可靠?”

    “末将有兄弟在京中,暗地里查了一部分名单。”裴惊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王爷,这些人,要小心。”

    云昭宁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朝臣,有将领,甚至有宫中的内侍。她认得其中几个,都是当年跟着她出征西域的老人。

    “惊鸿,”她收起纸,看着对面的少年,“这件事你不要掺和。你是武将,沾上这种事,对你不好。”

    裴惊鸿急了:“王爷,末将不怕——”

    “本王说了,不要掺和。”云昭宁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那是裴惊鸿极少见到的样子,“裴惊鸿,这是命令。”

    裴惊鸿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是,末将遵命。”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青竹在旁边看得揪心,正想找个话题缓和一下,忽然一个小厮跑进来禀报:“王爷,云锦阁的苏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云昭宁挑眉:“苏云墨?”

    裴惊鸿也抬起头,眉头皱起:“苏云墨?那个天下第一商号的东家?”

    话音刚落,一个笑吟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哎哟,王爷府上今日好热闹,有酒有肉有将军,怎么也不叫上在下?”

    一个青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墨绿色锦袍,金线绣着云纹,腰佩白玉,手持折扇,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像是随时都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容貌极为出色,不是沈清辞那种清冷出尘的美,也不是裴惊鸿那种英气勃勃的俊,而是一种……狐狸似的精致狡黠,让人看了就想捂住钱袋子的那种。

    苏云墨,天下第一商号云锦阁的幕后东家,富可敌国,却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裴惊鸿身上,桃花眼微微眯起:“哟,这不是裴大将军吗?久仰久仰,在下苏云墨,王爷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云昭宁,笑得意味深长:“——债主。”

    云昭宁翻了个白眼:“你少来,本王欠你的钱不是还了一半了吗?”

    “一半?王爷说笑了,”苏云墨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念道,“去年三月,王爷从云锦阁支走白银五万两;去年七月,支走八万两;去年九月,支走十二万两;今年正月,支走二十万两……零零总总,刨去王爷还的那点儿,还欠在下三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三两。”

    他一字不差地念完,合上账册,笑眯眯地看着云昭宁:“王爷,这笔账,打算什么时候结?”

    裴惊鸿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王爷,您欠他这么多钱?”

    云昭宁揉了揉太阳穴:“这事儿说来话长……”

    “不长,”苏云墨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王爷的钱都花在哪儿了,在下最清楚。比如去年三月那五万两,是买了粮食送去西北赈灾;七月那八万两,是给边关将士添置冬衣……”

    裴惊鸿一愣:“赈灾?冬衣?”

    “哦,还有去年九月那十二万两,”苏云墨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是替一位获罪被抄家的官员还了债,救了人家一家老小的命。”

    裴惊鸿看向云昭宁的目光彻底变了。

    云昭宁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苏云墨,你今天是来讨债的还是来揭本王老底的?”

    “都有。”苏云墨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过最主要的是——王爷,朝中有人查到云锦阁的账目了,想顺藤摸瓜找到您这些年暗中做的事。在下特来提醒您,该收的网,该收手了。”

    此言一出,云昭宁的酒杯顿在唇边。

    裴惊鸿也严肃起来。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的声音。

    云昭宁放下酒杯,看着苏云墨,眼神里那层懒散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缝。

    “消息确切?”

    “确切。”苏云墨难得收起了嬉笑的神色,“对方来头不小,背后站着的,应该是宁王。”

    宁王。

    云昭宁的堂妹,先帝亲弟的女儿,封地在外,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觊觎皇位。这些年她名义上安分守己,实际上小动作不断。

    “本王知道了。”云昭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墨儿,账目的事,你能处理吗?”

    苏云墨听到“墨儿”这个称呼,桃花眼闪了闪,唇角微微勾起,很快又压了下去。

    “在下做生意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账目明面上已经做平了,他们查不到什么实质的东西。但是王爷,宁王既然开始查您,说明她要动手了。您打算怎么办?”

    云昭宁转过身来,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之前懒散的样子不同,带着几分锋利的意味。

    “怎么办?”她说,“本王什么都不办。”

    苏云墨挑眉。

    裴惊鸿瞪眼。

    云昭宁回到桌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本王就是一个废物王爷,整天吃喝玩乐,什么正事都不干。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呗。反正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

    她喝了口酒,补了一句:“倒是你们两个,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一个富可敌国的商贾,大白天往我王府跑,是嫌靶子不够大吗?”

    裴惊鸿和苏云墨对视一眼。

    “王爷,末将晚上再来。”裴惊鸿立刻站起来。

    “在下也是。”苏云墨拱手,笑眯眯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王爷,那三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三两,利息在下就不算了,但本金您得记得还啊。”

    云昭宁没好气地扔了一个橘子过去,苏云墨伸手接住,咬了一口,笑着走了。

    裴惊鸿也跟着告辞,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青竹:“这是北境的伤药,给王爷备着。她总不爱惜自己。”

    说完大步离开,耳根微微泛红。

    花厅里安静下来。

    云昭宁一个人坐在桌边,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笑了。

    “这日子,还真是热闹啊。”

    夜深了。

    云昭宁沐浴更衣之后,照例去了书房。沈清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案上摆着一盏灯、一壶茶、一碟点心,都是她喜欢的。

    “裴将军走了?”沈清辞问,语气平淡。

    “走了。苏云墨也走了。”云昭宁在案后坐下,随手拿起那份名单看了看,折好收进暗格里,“清辞,你觉得宁王什么时候会动手?”

    沈清辞想了想:“快了。她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能名正言顺对付您的时机。”沈清辞抬眼看着她,清冷的眸子里有担忧,“王爷,宁王若是要对您动手,必然会先从您身边的人下手。臣、裴将军、苏公子、白教主……都会成为她的目标。”

    云昭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所以啊,本王得让他们都离我远点。”

    “王爷舍得?”沈清辞问得直接。

    云昭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清辞,你是在吃醋吗?”

    沈清辞偏过头,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声音却依旧冷淡:“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云昭宁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目光又变得认真起来。

    “清辞,你说得对,本王确实舍不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舍不得就能不做的。”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臣明白。”

    窗外月色如水。

    云昭宁处理完书房的事,独自回寝殿。路过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梅树上,一枝白梅静静落在枝桠间,花瓣上还带着夜露,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没有脚印,没有人影,只有这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梅。

    云昭宁走过去,拿起那枝白梅,凑近闻了闻——清冷的香气,像是雪山上吹来的风。

    她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来了也不进来坐坐?”她对着虚空说了一句。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云昭宁摇了摇头,拿着那枝白梅走进了寝殿。她把白梅插进花瓶里,放在床头,看了一眼,笑着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昭阳王府安静下来。

    只有守夜的侍卫偶尔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而在王府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一个银发的身影无声地立在枝头,面具下的双眸静静地望着寝殿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只留下满院的月色,和一地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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