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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棺怒燃

    “月底,寒玉棺收归宗门。”

    吴德昌站在杂役院门口,尖着嗓子喊出这一句时,院墙根下已经围了三十来号人。

    陆玖端着一碗凉水,正要往木屋走。脚顿住了。

    三年零九个月,他守着那口棺材,从十六岁守到十九岁。

    “听见没有?”吴德昌斜着眼,皮笑肉不笑,“三年前你带着那口棺材赖进宗门,宗里念你可怜,容你到现在。如今规矩变了,想留棺,每月交三十枚聚气丹。”

    三十枚。

    陆玖三年里,一枚上品聚气丹都没炼成过。这数字不是要丹,是要命。

    “交不出,就趁早把棺材挪去乱葬坡。”吴德昌往前凑了凑,“别占着宗门的地,晦气。”

    墙根下有人笑出了声。

    “陆玖,你连聚气丹都认不全,拿什么交三十枚?”

    “他啊,把棺材扛到乱葬坡,喂野狗都嫌冰!”

    人群哄笑。

    陆玖没回头。他端着那碗水,指节一点点收紧,水面上晃出一圈细纹。

    他想起三天前,苏枕遥的剑。

    那天晚上,他照例去擦棺面上的字。八枚冰蓝色的字嵌在寒玉里,冷得扎手。他擦到最后一笔,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塞给他半碗夹生面。

    那天天冷,她连灶台都不会烧,蹲在地上吹了半个时辰的火。面端上来,糊成一团。

    “好吃吗?”她眼巴巴地等。

    “难吃。”他说。

    “炼丹有丹方,做饭没有。”她憋了半天,把筷子一摔,“写不出来。”

    那之后没多久,她送了他一柄剑。

    “我使剑,你用刀。”她解下腰间的剑,塞进他手里,“等我成了剑道第一,你也不用怕人欺负。”

    后来,这柄剑断在了试炼场。

    陆玖尝了尝,没味。他从小尝不出咸淡,吃什么都像嚼蜡,唯独记得那碗夹生面,是烫的。

    这个毛病,全宗只有苏枕遥知道。她走后,再没人给他留过一口热饭。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吴德昌不耐烦了,伸手来推。

    陆玖没让。他侧了侧身,把水碗放回窗台,这才开口:“三十枚,我拿。”

    “拿?”吴德昌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你炼得出来吗?”

    “拿得出。”陆玖说。

    墙根下又是一阵笑。

    陆玖转身,扫过那些看热闹的脸。三年了,这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嘲笑的表情倒是从没变过。

    “月底之前。”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三十枚聚气丹,一枚不少。”

    “少一枚,我陆玖扛着这口棺,从栖梧宗正门,一路跪出去。”

    他停了停,盯着吴德昌。

    “若我拿得出,从今往后,谁再碰这口棺一下,我剁谁的手。”

    吴德昌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笑,没笑出来。

    陆玖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三十枚丹,只是这个月。”他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一年,我要进内门。三年,我要炼成还魂丹,让她睁眼。”

    “三年后,栖梧宗大比,我带着她,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让整个玄天界都知道,苏枕遥,是我陆玖的未婚妻。谁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满院死寂。

    有人咽了口唾沫。吴德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玖没再看他,抬脚进了木屋。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些人的脸关在外头。

    屋里冷。

    寒玉棺停在正中央,棺底六块寒玉托着,温养阵的微光一明一灭。陆玖走过去,在棺前蹲下。

    棺面上,八枚冰蓝字静静躺着。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去擦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手指刚碰到,冷气就顺着指尖钻进来,扎得骨头生疼。

    他不收手。

    这三年,他每晚都擦这行字。擦到最后,指尖没了知觉,他就知道,她还在。

    “三十枚。”他低声说,“有点难。”

    又补一句:“但我答应了。”

    棺面没有回应。只有温养阵的光,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光跳得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里头,极轻地应了一声。

    陆玖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那行字。冰蓝的光,比方才亮了一线。

    “枕遥。”他喊了一声。

    光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样。

    陆玖等了很久,再没动静。他垂下眼,继续擦字,一下,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道白影立在门口。

    裴镜玄,栖梧宗内门大师兄。白衣青纹,眉目温润。他没看陆玖,目光落在寒玉棺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有心。”裴镜玄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

    陆玖起身,挡在棺前:“你来做什么。”

    裴镜玄这才把视线移到陆玖脸上,笑了笑:“吴管事传话,我顺路过来看看。”

    他跨进门槛,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归来”,指尖用了力。

    他的手指停了停,又缩回去。他每次来,都只看,不碰。今天第一次碰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回不来了,陆玖。”裴镜玄说,“三年了,你还不肯醒。”

    陆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那晚,她倒在试炼场。”裴镜玄转过身,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就在三步之外,没敢上前。”

    陆玖猛地抬眼。

    裴镜玄却不再看他,只盯着那八枚字,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她眼里只有你。连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的都是杂役院的方向。”

    “凭什么。”

    三个字,轻,却像刀子。

    陆玖没说话。

    “三年前,她第一次上内门演武场。”裴镜玄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一剑破了三师兄的剑阵。满场都在喝彩,她收了剑,回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裴镜玄说,“我来看过她四十七次。每一次,她都没看过我一眼。”

    陆玖的呼吸重了。

    裴镜玄忽然转过头,直视陆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守了她三年,守出了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守到她的棺,连温养阵都快续不起了。你这样的废物,也配说爱她?”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陆玖脸上。

    陆玖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活着的时候,你是全宗的笑话。她躺下了,你还是。”裴镜玄慢慢说,“陆玖,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她旁边。”

    陆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裴镜玄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棺盖上:“聚气丹,三枚。上品。”

    “别让外人说,我裴镜玄见死不救。”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玖。”他没回头,“月底之前,你最好拿得出三十枚。否则,这口棺,我会亲手替你收进内门。”

    门开了,风灌进来。

    陆玖站在棺前,掌心已经掐出了血。

    他没去碰那三枚丹药。他蹲下来,把裴镜玄碰过的那行字,重新擦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

    擦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他拿起棺盖上那只青瓷小瓶,走到门口,扔进了外头的水沟里。

    “我欠的,我自己还。”

    污水打着旋,把三枚上品聚气丹冲走了。

    他对着门口,把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全了。

    “裴镜玄,记住你今天的嘴脸。等我炼成还魂丹,我要你跪在这口棺前,把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颈间的祖传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陆玖低头。

    那块跟了他十九年的古玉,正泛着一丝极淡的暗红,从玉心里渗出来,一闪,就没了。

    他攥住玉佩,掌心的血,渗进了玉纹里。

    陆玖在棺前坐了下来,背靠着寒玉。

    冷气透过衣衫,渗进骨头。他反而踏实。

    “你欠我的,得还。”他对着那行字说,“你说过的,你会归来。”

    “你会醒的。”他最后说,“在那之前,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话音落下,那八枚字忽然极轻地一颤。

    冰蓝的光,亮了一瞬。

    陆玖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这一次,不是他看错。棺里,真的有人,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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