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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伪造现场

    雷老虎是被两个本家兄弟架到新房门口的。

    他一身崭新的涤卡干部服早歪了,胸前的大红花不知挤到哪里去了,满脸通红,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全鼓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眼珠先动,头后动,把新房里扫了一圈——红烛、红帐、红被,还有坐在床沿上盖头已经掀了的新娘子。

    “出去。”他冲架着他的两个人摆手,“都出去。老子的洞房,要你们扶啥子。”

    两个人嬉笑着走了,临走带上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压低的笑。

    屋里静下来。红烛烧得噼啪响,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积在烛台上,像一摊凝住的血。

    苏春棠坐在床沿,没有动。

    雷老虎扶着桌子站稳,眯起眼睛看她。烛光里的新媳妇,脸白,眉眼低垂,一身红嫁衣衬得脖颈细得像一截新藕。他喉咙里滚了一下,酒气混着一股燥热涌上来。两千五。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雷老虎花两千五娶回来的是黄桷小仙女。值。今天就得值回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等一下。”

    苏春棠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雷老虎脚步一顿。他看见她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只粗瓷酒壶、两个酒碗,还有四样下酒菜:一碟炒猪肝,一碟油炸花生,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碗还冒热气的腊肉炖萝卜。

    “你摆的?”雷老虎愣了一下。

    “我摆的。”苏春棠提起酒壶,把两个酒碗都斟满,酒线又细又稳,一滴没洒,“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按规矩,夫妻要喝交杯酒。你在外头陪客人喝了一天,那是场面上的酒。这碗,才是我们两个的。”

    她端起一碗,递到他面前。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口井,井里没有怕,没有躲,反倒有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像笑,又不像笑。

    雷老虎狐疑地看她。白天拜堂的时候,这个女人冷得像块冰,敬酒的时候手指头都没让他沾一下。这会儿倒贤惠起来了?

    “你耍啥子花样?”

    “我能耍啥子花样。”苏春棠把酒碗又往前送了送,“门闩着,院墙那么高,我一个女的,还能飞了不成。我连你雷家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熟。”她顿了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爹收了你家两千五,我就是你雷家的人了。这碗酒,是认命酒。你喝不喝?”

    认命酒三个字,雷老虎爱听。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接过酒碗:“这才像句话嘛!来!”

    两只胳膊交缠在一起。他仰脖子一口闷了,酒顺着他黑红的脖颈往下淌。苏春棠也把碗送到唇边——她的唇沾着酒,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喉结的滚动。他喝干了,她才把碗放下来,她借擦嘴的功夫,酒吐进了手中的帕子上。

    她不能喝。一口都不能。今夜她要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痛快!”雷老虎把空碗往桌上一墩,“再来!”

    “我不能再喝了。”苏春棠往后让了半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羞怯,“我沾不得酒,一沾酒,身上就起红疹子,痒得钻心。小时候中过酒的毒,郎中说的。刚喝这一点已是舍命陪君子,极限了。”

    “啥子金贵病!”雷老虎嗤了一声,但酒劲上涌,他懒得计较,自己抓过酒壶又倒了一碗。

    “你在外头没喝够?”苏春棠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也是,我听人说,雷家坝的雷老虎,酒量一斤半起步,和平大队没人喝得过你。今天我算是信了——喝了一天,脚步都不带晃的。”

    这话递得太舒服了。雷老虎这辈子最得意两样:他爹是支书,他自己能喝。新媳妇过门头一晚就捧他这两样里的头一样。

    “一斤半?”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那是前年!去年永兴场摆酒,周石匠他们四个车轮战灌老子一个,喝到最后,四个钻桌子底下去了,老子还站着!”

    “我不信。”苏春棠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喝一天了,还能站得这么稳?”

    “不信?”雷老虎把酒碗满上,脖子一梗,“你看好!”

    一碗。又一碗。

    苏春棠站在桌边,给他夹菜,给他斟酒,每一碗都斟得又满又平。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递在他最得意的地方——“听说你一个人能打三个”“听说永兴场没人敢跟你瞪眼睛”。她问一句,他吹一通;他吹一通,酒就下去一碗。

    酒壶空了一把,她又从桌下摸出一把满的——是她下午趁人不备,亲手在灶房灌的,特意要的灶上待客剩下的最烈的苞谷烧。

    雷老虎的眼珠先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看东西要定半天神,眼珠转过去,头才慢吞吞跟过去。他说话开始打卷,“老子”两个字咬得含糊不清。他伸手来拉她:“春棠妹子……来,陪老子坐……”

    苏春棠侧身让开了,顺手又把一碗酒塞进他手里:“喝完这碗。这碗是合欢酒,喝了才算礼成。”

    袖口里,那把裁衣剪的剪尖抵着她自己的小臂,冰凉。用不着它了——她原备着它来拼命,此刻才发现,今夜她要的,不是他的血,是他的鼾声。

    “合欢酒……好,好,合欢……”他咕咚咕咚灌下去,酒从嘴角淌出来,湿了大红的喜服前襟。

    碗从他手里滑下去,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没碎,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

    雷老虎晃了两晃,像一棵被斧头砍断了根的树,整个人往前栽。苏春棠往旁边一闪,伸手在他背后顺势一扶——他轰然砸在床上,砸得床板一声闷响,红帐子抖了三抖。

    “春棠……”他趴在被子上,含糊地哼了两声,手还在床沿上抓挠了一下,像要抓什么。

    然后,鼾声起来了。

    先是低低的,接着越来越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一声长一声短,震得窗户纸嗡嗡地颤。

    苏春棠站在床边,没有动。

    她看着这个四仰八叉趴在婚床上的男人,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一跳一跳的。她伸出手,在他肩上推了推。没反应。她又用了些力,推了两下,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冲着里侧,鼾声不断。

    十分醉。睡死了。今夜就算打雷,也劈不醒他。

    她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直到这时,她才觉出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骨上,冰凉。

    但她没有时间缓。今夜这场局,才走了一半。

    她走到门后,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走回床边,吹熄了一支烛,只留下一支,把烛光调到最暗。然后她动手了。

    她先把袖子里的裁衣剪抽出来,被窝里侧的铁钉刀也摸出来,一并藏进箱底——今夜,它们都用不上了。

    她解他的衣裳。盘扣,一颗一颗解开。他一身酒气熏得她胃里直泛,她咬着牙,把衣裳从他身上剥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床脚。又解开他的领口,扯乱他的衣襟,把他的皮带松了两格,摆成胡乱扯开的样子。她把他摆成侧躺,一条腿曲着,摆出睡相。

    然后是床。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被子抖开,揉乱,压出两个人躺过的褶子,枕头也拍出两个头印,一个深,一个浅。

    最后,她解开自己的衣裳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领口扯松,头发也拨乱了几缕,散在颊边。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女人,云鬓散乱,衣衫不整,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羞是倦的神色。

    像。足够了。

    她走到床前,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方帕子。白细布的,巴掌大,叠得四四方方。帕子中间,洇着一团暗红,边缘浸出几丝细细的纹路,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是猪血。冬月定亲酒那天,她家杀了那头养了一整年的年猪待客,满院子的人都围着看她娘烫猪、刮毛,没人注意到新姑娘端着接猪血的盆回屋时,舀了一勺,浸透了这方帕子。她把它晾在背阴处,晾了三天,等血色从鲜红变成这种沉稳的暗红,再叠好,贴身藏了几十天。

    腊月初六的夜,它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把帕子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床铺中央,那一方按照老规矩垫在床上的白布单上。暗红压在素白上,一眼就能看见。

    元帕。

    明天一早,雷母必来收。这是规矩。元帕上有红,媳妇就是清白的;元帕上没红,这家人的脸面就碎了,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她往帕子上又看了一眼,伸手把边角抻平。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稳得像在裁一件衣裳。量体,画线,下剪——她是学裁缝的,她知道尺寸的重要性。这一方帕子,就是她给自己量的第一件衣服,是她后半生的第一件护身甲。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冷。

    腊月的夜,寒气从门缝、窗缝往里钻,像细针,一根一根扎在骨头上。床被那个男人占着,鼾声震天。她把他的涤卡干部服从床脚捡起来,抖开,披在自己身上,搬了条凳子,坐到床边,背靠着床柱。

    她闭上眼睛。不敢真睡,就那么半寐半醒地靠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身边这头醉兽的鼾声,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大黄,她在心里说,你看见没有。我把自己嫁出去了,可我没把自己交出去。你在外头,冷不冷?你熬你的日子,我守我的这道门。三年。我定过的,三年。

    夜一点一点熬过去。鸡叫头遍的时候,她起身,把凳子搬回原处,把干部服重新揉乱扔回床脚,自己则和衣躺到床沿最外侧,摆出刚睡醒的样子,眼睛睁开,看着帐子顶,等天亮。

    天刚麻麻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是雷母。脚步声不重,但很有章法,一步一步,直奔新房门口。笃,笃,笃。三声门响。

    “春棠。醒了没?娘进来了。”

    不等里面应声,门闩被从外面拨开——新房的门闩,婆婆手里有通闩,这也是规矩。

    苏春棠从床上坐起来,恰到好处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脸上带出一分慌,两分羞,三分倦。

    雷母进门,眼睛先落在床上——儿子四仰八叉睡死在床上,衣裳剥了一地,被子乱成一团。再落在苏春棠身上——头发乱,领口松,眼睛底下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青影。最后,落在床铺中央。

    那方元帕,端端正正摆在白布单上。帕子中间一团暗红。

    雷母走过去,两根手指把元帕拈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指腹在那一团暗红上按了按。苏春棠的心跳漏了半拍——那血浸过、晾过、又贴身焐了几十天,颜色和血早没了两样,可万一……

    雷母把帕子放下了。

    她脸上露出进门以来的第一丝笑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波纹。她点点头:“好。我们雷家的媳妇,干干净净。”

    她转身看了还在打鼾的儿子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开——男人新婚夜醉成这样,说明高兴,没啥子好怪的。

    “你昨日累了一天,再睡一会儿。”雷母的语气比昨日松了一截,“晌午起来给爹娘敬茶。从今往后,你就是雷家的人了。”

    “娘。”苏春棠开口了。她下了床,站在雷母面前,头微微低着,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从进了这个门,就是雷家的人了。人都交给你们家了,心也交给你们家。往后爹娘的衣食冷暖,我照看;家里的活计,我担着。我只有一条——”

    她顿了顿。雷母抬起眼皮看她。

    “我只有一条,我爹的病,我心里放不下。三朝回门,我想回去多陪陪他。百善孝为先,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往后爹娘老了,病了,我也一样是这么尽心伺候的。”

    雷母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新媳妇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表了忠,再提的孝,最后那句“往后爹娘老了病了我一样尽心伺候”,直接递到了当婆婆的心坎上。哪个当婆婆的,不盼着自己老来有个这样的媳妇?

    “难为你有这份心。”雷母点头,“回门的时候,让你男人陪你回去,多带些礼。”

    门在雷母身后关上了。

    苏春棠站在原地,听见那脚步声穿过院子,听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鼾声未停的男人,看着满床她亲手摆出来的凌乱,看着那方被雷母查验过、此刻静静躺在白布单上的元帕。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腊月的晨风灌进来,冷得她一激灵。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结着白霜,墙根的枯草上挂着冰凌,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灰白灰白的,像一方还没染上血的素帕。

    三朝回门,是后天。

    她不知道,后天她在娘家等着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从她跨进雷家这道门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得是自己量好尺寸、画好线、才下剪的。

    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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