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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祥的哭嫁夜

    苏小生的亲事,快得像一阵风。

    雷老虎的钱一开道,什么路都是平的。

    看人户,合八字,定日子,前后不到一个月。

    办酒那天,雷老虎坐首席。

    他穿着那件涤卡中山装,挨桌敬酒,碗碗见底。苏家的亲戚轮番给他作揖,说他仁义,说苏家祖坟冒了青烟,攀上这么一门亲。苏守成陪着坐了半桌,咳一阵,喝一口,脸上泛着病态的红。王桂兰从头笑到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苏春棠在灶房和新房之间穿梭,端菜,收碗,给新嫂子铺床。

    每经过堂屋一回,她就觉得那些目光在她背上扎一回。没人明说,但人人都知道——这顿喜酒是雷老虎买的单,买单的下一顿,就是她。

    苏小生结婚那天,闹洞房的人还没散,雷老太婆就把王桂兰拉到一边。苏春棠在窗外听见了。

    “小生的喜事办了,该办正事了。我翻了黄历,腊月初六,好日子。”

    王桂兰的声音有点发虚:“腊月……是不是急了点?”

    “急啥子?”雷老太婆的嗓门不小,“钱花了,礼下了,酒喝了,我家老虎三十几了,等不得了。再说,早点把人接过去,你家的药钱也有着落,两好合一好。”

    窗外,苏春棠端着一摞空碗,在原地站了很久。

    腊月初六。今天冬月初九。还剩二十七天。

    她给自己数的三年,到头来,只剩下二十七天。

    新嫂子过门第七天,跟苏春棠在溪边洗衣裳,试探着开了口。

    “妹子,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别恼。”王晓芹捶着衣裳,不看她,“你这个亲事……还是办了好。不是嫂子向着雷家。你想想,我进门的彩礼、这场酒,全是雷家出的。你要是拖着不嫁,人家把钱往回一讨,日子就没法过。妹子,嫂子求你了。”

    苏春棠蹲在下游,没有答话。她忽然明白了:从她哥拜堂那天起,这个家就欠着雷老虎的。全家都是人质,她也是。

    她哥苏小生,从那以后不大敢看她的眼睛。有一回夜里,她听见哥在堂屋跟她爹说:“爹,我对不住棠儿。”她爹半天没说话,后来咳了两声,说:“一家人,说啥子对得住对不住。”

    冬月十九那天,出了桩意外。苏守成半夜咳醒,咳出的痰里带了血,一口接一口,止不住。请张郎中来看,郎中把完脉,把苏小生叫到外头说了半天。苏春棠在门缝里听见了三个字:“熬日子。”

    从那天起,她把“跑”这个念头掐死了。爹在熬日子,她跑了,爹的药钱就断了,哥嫂的家也就散了。她的脚,被爹的病、哥的家,拴死在这块地上了。

    从哥结婚的那天起,她天天都在想新招。装病?雷家会请郎中来,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跑?爹的病拴着她。去公社告状?告什么?父母之命,彩礼两讫,公社的干部只会劝她“听家里安排”。她想了一圈又一圈,招招都是死路。手里只剩最后一张底牌——她自己。可这张牌一亮出去就收不回来,不到鱼死网破的那一刻,不能亮。

    她还在等时机,时机却不等她。转眼,就到了哭嫁夜。

    出嫁的前一夜,按规矩,要哭嫁。

    掌灯时分,本家的婶娘嫂子都来了,挤了半屋。王晓芹刚过门一个月,也坐在床边陪着。王桂兰点了三炷香插在门角落,屋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苦的香气。

    苏春棠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知道,这一屋子的眼泪,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规矩。

    可她没想到,先哭出来的是她自己。

    不是她想哭。是王桂兰刚起了个头,那哭嫁的调子一起——“我的女儿哟,娘把你养到十七八哟——”她的眼泪自己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哭的不是要嫁人了。她哭的是,十七八年了,这个家,穷是穷,破是破,可从明天起,连这个穷窝都不是她的了。她哭的是她爹,坐在堂屋门槛上,一声接一声地咳,从下午坐到现在,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她哭的是大黄——大黄,你在哪里?你晓不晓得,明天,我的花轿就要抬给别人了?

    她哭一声,王桂兰就接一声,婶娘嫂子们也跟着抹眼泪。哭声一屋子,此起彼伏。哭着哭着,她分不清哪些眼泪是规矩,哪些眼泪是命了。

    哭过了,要梳头。

    婶娘把她的辫子拆开,一下一下地梳,一边梳一边念: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念到“白发齐眉”四个字,苏春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海棠峰上那个传说:罗知府给夫人种了一山的海棠,夫人死了,葬在花底下。那是真的白发齐眉,齐到坟里去。

    她呢?她的“白发齐眉”,从明天起,就要给一个喝酒打人的男人了。

    “三梳儿孙满地——”

    梳完了头,要开脸。婶娘用两根棉线,在她脸上绞汗毛。线一紧一松,细细的疼。她闭着眼,一声不吭。绞完了,婶娘端详着她:“好了,这下像个新娘子了。”

    镜子里的人,脸蛋白净,眉眼分明,唇上点了胭脂。她看着那个人,觉得陌生。

    客人散尽,夜就静了。

    王桂兰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棠儿,到了那边,忍着点。女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苏春棠没有应声。

    等屋里的灯全灭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沿上,就着窗外的月光看。

    一把铁钉刀。刀柄的布条磨破了,刀身磨得发亮。大黄小时候送她的,她带了十年。定亲酒那天,它替她挡了一回。

    一把裁衣剪。她娘的,黑铁的,握了二十年,剪口磨得飞快。她请娘给她作嫁妆,说用惯了有感情。它比铁钉刀长,比铁钉刀快,铰起布来咔嚓咔嚓的,铰骨头,想来也差不到哪去。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手没有抖。

    一把桃木梳。齿距均匀,梳背圆润,是大黄学艺归来那年,在溪边亲手递给她的。她接过梳子,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握着梳子的那只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一方帕子,折得方正,她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展开。

    除此之外,还有半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头。白天趁人不注意,从苏小生的账本后面撕的。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

    “大黄:”

    写完这两个字,笔就停住了。

    写什么呢?写我明天要嫁人了?写你别怪我?写了,又怎么送到他手里?他就在这十里八乡,可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她捏着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坐了很久。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撕了,撕得很碎,从窗户缝里撒出去。碎纸片在夜风里打了几个旋,落进菜地里,看不见了。

    她把桃木梳用红布包好,贴身收了。把铁钉刀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大黄,刀和剪子,我都带着。他要是敢碰我——”

    她没有说完。窗外的月亮钻进云里,屋里黑了下来。

    五更天,她是被鞭炮声惊醒的。

    噼里啪啦,从村口的方向,一阵近过一阵。接着是唢呐,嘀嘀嗒嗒,吹的是《迎亲调》,调子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把整个四宝村从睡梦中锥了起来。

    她听见院坝里脚步乱响,王桂兰在喊:“来了来了!花轿到村口了!”

    苏春棠坐起身,摸到铜镜,就着窗外将亮不亮的天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红妆的、陌生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一下。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只有她自己知道——

    该来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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