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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初窥

    “劳请大哥带路。”赵时中面上看不出一丝畏怯或迟疑。

    “汝曹随我来。”何维桢领着两人去楼上雅阁。

    何休思与赵时中都明白,寿王相邀,不得不去,楼上雅阁之人,全是在朝为官之人,两人即将入朝为官,能提前结识官场之人,两人也没有理由拒绝。

    这样天时地利的时机,不会再有第二次。

    倒也不是为了攀附,两人的家世还不需要两人如此,这一切只是一个身份的问题。

    大家皆是同朝为官,昔日家中宴请,行弱冠礼时,或多或少都见过朝中官员。

    那时跟在家中长辈身边的身份,和考取功名即将入朝为官的身份是不一样的。

    彼时众人都将两人视为小辈,弱冠礼后,才是能承担责任的宗族儿郎。

    是以春闱放榜后由礼部举办的闻喜宴,以及殿试之后在琼林苑举办的琼林宴,都是为了给新科进士提供一个机会,让其以同等身份面见已经在朝的官员。

    现下这也是这样的机会。

    此刻状元楼内吵吵嚷嚷,三人一路无话行至雅阁前。

    还未走近,三人就看到宋铭在雅阁前候着,看样子是来接他等的。

    宋铭见着他等,走上前来道:“二郎恭喜了,高中进士。”

    同何休思说完,又看向赵时中,“赵郎君果真深藏不露,今岁我等看中的状元人选都排在你后面了。”

    “同是寒窗多年,在某这里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今岁的考题恰好是某精通的。”宋铭对于她和何休思的事知道些内情,所以一直不喜她。

    “走吧。”宋铭还要说话,何维桢出声打断。

    宋铭看了眼赵时中,转身带着三人进去。

    经过宋铭的那番话,赵时中已经对接下来的情形有所预料。

    那些人肯定不会客气待她的。

    她求学和游学时,在学识方面,并没有什么出名或让人熟知的,唯一能让人关注一二的,也只有她的祖父是当今宰相。

    可偏偏是她这样平平无奇的人,踩着那些他等知道的、熟稔的举子成了省元,想必那些人现在都已抓耳挠腮了吧。

    如此感受,还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思及此,赵时中暗自勾了勾嘴角。

    两人进了雅阁,目不斜视,由宋铭和何维桢带至寿王面前。

    何维桢和宋铭先行行礼,“大王。”

    低眉品茗的寿王正眼瞧向宋铭与何维桢。

    何维桢回话,“这是臣舍弟,这位是赵郎君。”

    寿王顺势看向两人,两人默契躬身行礼。

    “小生赵时中,见过寿王大王,大王万福。”

    “小生何休思,见过寿王大王,大王万福。”

    “免礼”寿王懒懒地饮茶。

    两人直起身,视线低垂,眼中只能瞧见寿王所穿的皂靴,黑色的素面皮革皂靴。

    寿王见两人拘谨的样子,威严道:“抬起头来。”

    两人听话抬头,视线不与寿王对上。

    瞧着何休思的面貌,寿王再看向何维桢,而后感慨,“昔日就听说过何家两兄弟生得相像,今日一瞧竟有七分相似。待何二郎穿上官服两人站一处,若不走近了看,怕是分不清谁是谁。”

    “这倒好分清,何大郎整日板着个脸,克己复礼,何二就不会如此。”宋铭在一旁接话。

    “你怎的知道的这么清楚?”问完,又想起来道,“本王忘了,你两是表兄弟。”

    何家两个郎君和宋铭见此只好行礼陪笑。

    几人说着话,倒像是把旁边还有个状元及第头名的赵时中撇在一旁。

    在场几人都在心里疑惑,寿王这举动什么意思。

    宋铭在心里乐得看戏,何维桢将疑惑压在心中,只有年纪尚轻的何休思面上露了些端倪,让寿王瞧了出来。

    寿王视线在何休思和赵时中的面上来回打转。

    这两人的事,他也有所耳闻,眼下看来,这何二郎确实用情至深,只是这赵时中倒是和赵相公一样沉得住气。

    两个都是好苗子,只是可惜了。

    “赵郎君,你可知你得了这头名,外头现在有多少人在质疑你?”寿王试探。

    “回大王,小生不知。”赵时中平静地回。

    寿王见赵时中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真来了几分兴致,问起学问来。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出自何处,何解?”

    赵时中行礼作答,“回大王,此句出自《论语·子路》篇,其义指为君为官者自身品行端正,以身作则,即便不下敕令,政令的推行,也不会受到阻碍;若自身品行不端,即使三令五申,政令也推行不下去,因为为君为官者已然失信于百姓,政令自然也得不到百姓的信服。”

    赵时中缓缓道来。

    寿王点点头,接着道:“尧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何解?”

    “君子虽施惠于民,自身却无需过度耗费恩惠,合理役使百姓,百姓心甘情愿而无怨言;君子可以有正当的欲望,但克制贪得无厌,需保持从容安定不傲慢,仪态威严而不使人感到凶猛压迫。”

    “汝觉得君子品行当是如此否?”

    几人心中暗忖:圣人所言,为天下学子之表率,天下学子皆将其奉为圭臬,大王此言何意?

    何休思心生疑惑,宋铭动了动眉头,何维桢蹙眉,赵时中思绪一顿。

    寻常作答该是“君子品行当是如此”,这是天下圣人学子的共识。

    可既然是共识,大王为何又多此一问。

    听着像是陷阱,可她此前并没有见过寿王,难不成是祖父与寿王有过节?

    “尔为何不答?”寿王睨着赵时中,手指轻敲。

    赵时中行礼,斟酌着回:“回大王,小生甚喜欲而不贪此句,又觉君子品行远不止于此。此言深谙中庸之道,讲究做事恰到好处、不偏不倚,然而实际并非如此。君子品行固然可贵,可并非人人皆是君子,是以言君子就真君子乎?总归君子品行立于法度之上,然法度制约众人,众人皆君子,又何论君子真否。”

    胆子太大了!

    何维桢心里这样想。

    宋铭听到赵时中有此言论,对其倒是有些另眼相看了。

    何休思倒是没什么想法,知道这只是藏锋的冰山一角。

    寿王盯着赵时中瞧了一会儿,接着问:“‘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汝何解?”

    赵时中躬身行礼,“此篇小生还未完全理解其义,知些皮毛不敢在大王面前献丑。”

    寿王眯了眯眼,“哦?”

    何维桢上前一步,“大王,臣带着两人来时,隐约听见有人在问赵郎君在那间雅阁。”

    寿王看向何维桢,挑了挑眉。

    老子憎恶,长子维护,次子深情,有意思!

    宋铭见何维桢给赵时中解围,霎时无言,却也跟着说道:“现在那些人怕是已经找去两人先前所在的雅阁了,若没找到人,估计就要找上来了……大王,今日就先放两人下去吧,等琼林宴时,大王可再寻赵郎君讨论学问。”

    在这小间之内,就他与寿王打交道甚多,谁叫寿王是他的上官,他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伯章与寿王没见过几次面,今日又是头一次说上话,虽说伯章一家子走的都是纯臣的路子,但在眼下这关节,寿王又是唯一顺位的皇子,若在这时被记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希望寿王真是表里如一的仁义之君,莫学了那小人去。

    宋铭说完后,小间内沉默了下来,寿王端起茶盏,也未叫赵时中起身,就任由赵时中躬身在那里,自个则是喝茶润喉。

    赵时中一直躬身,腰腹开始隐隐作痛。

    眼下这情形何休思也没有说话的资格,又担忧赵时中身体吃不住,只得频频用眼角的余光往旁边瞥去,然而这些举动在坐上位者的眼里堪称拙劣。

    一旁的何维桢此时倒是沉得住气,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确实,他今日是便装出行,若真叫那些人找到这里,回头父皇该骂他了。

    寿王看着下头几人,将质地上好的黑釉茶盏放置在茶案上。

    他取下腰间的一块质地通透无瑕的方形青玉,一旁的内侍上前来,低眉顺眼地奉上双手,他将青玉搁在内侍手心,对赵时中道:“此玉与你这身衣服甚配,赐你了。”

    内侍双手捧着玉至赵时中身前,赵时中再行一礼道谢,“谢大王赏赐。”

    行完礼赵时中才直起身,接下内侍递过来的青玉。

    青玉入手温润,同色的玉穗掠过掌心,像是被猫尾扫过,腰腹的胀痛让她知道,这关是过了。

    大王最后一问,她不是不会答,只是她的答案说出来怕是会下大狱。

    小间内的几人见此都松了口气。

    “去吧。”寿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放几人离开。

    几人行礼告退。

    越过屏风,雅阁内的其余人或多或少的都把视线落在几人身上,最后停留在赵时中身上。

    雅阁小间并不怎么隔音,里面的谈话他等多多少少都听到了些,赵时中在小间的言论让他等上心也不上心。

    上心赵时中弱冠之年便有如此见解,可惜私德有损,是以也不那么上心。

    私德虽不是明面上的要求,但一般私德有亏者,在朝中是举步维艰。

    严重者直接罢官。

    除非是有贵人周旋,或许会好上许多,不过那也是饮鸩止渴。

    赵时中的祖父现在是宰相,可宰相三年一任,就算赵相公拼上在朝中的根基,赵时中这辈子也别想摸到要员的门槛。

    连带着何家那二郎也是废了。

    “可惜了。”寿王复又端着茶盏,感慨一句。

    朝廷官员,代表着朝廷,更遑论重臣。

    这两人都别想在京做官了。

    “回去吧。”今岁放榜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寿王起身离开,内侍和亲事官立即跟上,一行人从酒楼侧门离开。

    离开雅阁后,何维桢这才蹙眉看向赵时中,欲言又止。

    她实在是太大胆了。

    何休思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担心赵时中的身体,又碍于哥哥和表哥都在,不好询问赵时中。

    接下来还有一群人等着她,也不知道她身体吃不吃得消。

    “好了,我得回去,汝曹去吧。”宋铭同何维桢道了句。

    两人同在官场这些年,自然是知道言外之意。

    先头在里头看似是替寿王着想,实则是在逼迫寿王,替赵时中解围,此时回去,趁还未人走茶凉,做小伏低,让寿王别上了心。

    “劳烦恒之了。”何维桢带着些许歉意。

    “你啊!”宋铭叹气不想多言,转头看向何休思,“仲雅,有兄如此,你福气厚着呐!”

    仲雅与赵时中之事,宋铭知道伯章是维护的,问其缘由,伯章就搪塞他,他只当伯章是爱护弟弟过了头,连这么荒唐的事都护着。

    对恒之表哥的话,何休思觉得莫名其妙。

    听三人交谈,赵时中默不作声,对宋铭的意有所指,她心中毫无波澜。

    这样的情形,今后会有很多,她自守住本心即可。

    对此何维桢只能略带歉意地看了眼赵时中。

    交谈完,三人便下楼了,楼道廊前有小厮在撒钱,边撒边道“恭贺我家郎君高中进士及第第十名”,旁家的小厮也不遑多让地高喝“恭贺我家郎君中进士及第第八名”……等这样的话。

    三人听着,何休思忽的道了句,“也不知外头郎官唱完名没有。”

    “你关心这作甚?”何维桢不解。

    “我还未听到郎官唱藏锋的名次呐!”

    “你啊!”何维桢听到这话,没了脾气。

    若要说谁是真的少年意气,他家二郎才是纯粹的少年意气!

    “收敛着点吧。”何维桢拍了拍何休思的肩膀,带着身为大哥的谆谆教导之意。

    何维桢眼角余光瞥到赵时中脸色似乎又白了些,关心道:“藏锋你可还好?”

    “尚可。”赵时中扯着嘴角笑了笑。

    何休思回头看向赵时中,“若不成便吃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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