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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机阁的传说

    马老爷这话一出,屋里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林灼华攥着被角的手指节发白,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那些,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刀,又闷又疼,半天喘不上来气。

    “天机阁……”她把这仨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像是要把这名字嚼碎了吞进肚里去,“阁主叫天机子,修为通玄,二十年前眉引之乱就是他策划的?”

    马老爷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策划眉引之乱,就为了拿俺娘的引眉血脉?”林灼华的声音有点发颤,但眼睛死死盯着马老爷,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马老爷又点了点头,这一回,他开口了:“天机子此人,老朽年轻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还不是天机阁的阁主,只是个游方道士打扮的年轻人,可那双眼睛——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看你一眼,就像把你五脏六腑都看透了。”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后来天机阁崛起,短短十几年就成了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专门收罗天下秘宝、秘术、秘闻。他们不跟任何门派正面冲突,但谁手里有好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盯上。有人说是他们消息灵通,有人说是他们手段狠辣——但老朽知道,天机子那人心思深得很,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林灼华咬着嘴唇,半晌没言语。她想起那日在泰山奶奶庙前,那个黑衣人在她耳边说的那声“玄冥大人”,又想起马老爷方才说的“天机子”——这两个名字,到底是一个人的两个称呼,还是两个人?

    “那个玄冥呢?”她问,“跟天机子是啥关系?”

    马老爷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玄冥……老朽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此人极为神秘,从未在人前露过真容。有人说他是天机阁的副阁主,有人说他是天机子豢养的一把刀——具体是啥关系,老朽也说不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追杀你娘的人里头,有他一份。”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她从小在渔村长大的,大字不识几个,但认死理。这世上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害了她娘,她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人揪出来。

    “那俺娘……”她声音有点哑,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俺娘是咋死的?”

    这话一问出来,屋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老爷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神色。过了好半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重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娘她……”马老爷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为了护住你。”

    林灼华心头一紧:“护住俺?”

    “二十年前那场变故,你娘带着你逃到胶东渔村,本想隐姓埋名把你养大,可天机阁的人还是找上门来了。”马老爷的语速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那日的情形,老朽虽未亲眼所见,但事后听人转述——你娘抱着你,被天机阁的人堵在一处山坳里。那些人要她交出引眉血脉的秘法,你娘不肯,他们就拿你威胁她。”

    林灼华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你娘她……”马老爷闭了闭眼,浊泪顺着眼角皱纹滑下来,“你娘当着那些追兵的面,自爆了血脉。”

    林灼华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尸骨无存。”马老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娘自爆血脉那一刻,方圆百丈的灵气都被炸散了,那些追兵也被炸死了大半,可你娘自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屋里静得可怕。

    林灼华坐在床上,后背的伤还在疼,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娘当着追兵的面,自爆了血脉,尸骨无存。

    她娘是为了护住她。

    她那时候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娃娃,她娘抱着她逃命,把她护在怀里,然后当着那些人的面,把自己炸成了漫天灵气。

    “俺娘……”她嗓子哑得厉害,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俺娘她……疼不疼?”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马老爷听懂了。他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把老泪:“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你娘在最后一刻,把所有的灵力都裹在了你身上——她宁可自己炸得尸骨无存,也要保你毫发无伤。”

    林灼华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不是个爱哭的人,从小在渔村长大的野丫头,摔了碰了从来不哭,挨了打也不哭,可这会儿她忍不住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摸爬滚打,捡到铁棍时的霉运缠身,被人追杀的狼狈逃窜,心里头一直有个窟窿——她不知道那个窟窿是啥,只知道自己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啥东西。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窟窿,是她娘。

    沈玉郎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听见屋里头的动静,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他早就猜到林灼华的身世不简单,可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血淋淋的真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发现自己喉咙也堵得慌——他一个逃婚出来的落魄公子,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世面,可这种生离死别的事,他不知该怎么劝。

    屋里头,马老爷等林灼华哭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老朽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是想让你知道,你娘拼了命护住你,不是让你去给她报仇的。她若是泉下有知,定是盼着你好好活着。”

    林灼华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可那双眼睛里头,烧着一团火:“俺知道。”

    “你知道就好。”马老爷叹了口气,“老朽当年没能护住你娘,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你既然回了马家,老朽就不能再让你出事。天机阁的事,你暂且不要轻举妄动——那些人,不是你现在能对付得了的。”

    林灼华没接话,只是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薄茧的手,忽然想起那日在泰山奶奶庙前,黑衣人一掌拍在她胸口时,她心里头想的不是疼,而是——俺要是死了,俺娘的仇就没人报了。

    如今她知道自己娘是咋死的了,心里头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她娘自爆血脉的时候,心里头想的肯定不是报仇——她娘想的是护住她。可她如今长大了,她不能让她娘白死。

    “马老爷,”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下来,“天机阁为啥非要拿引眉血脉?光是为了秘法?”

    马老爷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从悲恸里抽身出来问这个。他沉吟片刻:“天机阁收罗天下秘宝,引眉血脉本就是世间罕见的血脉之力,若能剥离为己用,等于平白多了一身通玄的修为——天机子那人,最擅长的就是借他人之力,成全己身。”

    “剥离血脉……”林灼华低声重复了一遍,“那要是剥离不成呢?”

    马老爷的眼神暗了暗,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剥离不成,便强夺。夺不来,便毁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娘当年,就是被逼到了那个份上——他们知道她宁死也不会交出引眉血脉,所以连夺都懒得夺了,只想毁了她,绝了引眉一脉的根。”

    林灼华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闷疼闷疼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喉咙却像堵了块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娘是当着追兵的面自爆的。

    尸骨无存。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字,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那个在镜子迷宫里看见的画面——火光冲天,她娘的身影被吞没在烈焰里。她以前以为是幻觉,以为是心魔编出来骗她的。如今才知道,那画面是真的,甚至比画面里更惨烈。

    “那……”她嗓子发干,声音哑得不像话,“俺娘当时……疼不疼?”

    马老爷没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娘走的那天,我收到她托人捎来的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灼华若活,莫让她寻仇。’”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水光,“你娘到死,想的都是让你好好活着。”

    林灼华低下头,眼泪砸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玉郎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框,听着屋里断断续续的对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他早就知道林灼华的娘死得惨,却没想过是这么个惨法。自爆血脉,尸骨无存——那得是多大的决绝,才能把自己活活炸成漫天碎光?

    屋里安静了半晌,马老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笨拙的安抚:“丫头,你娘不让你寻仇,不是怕你打不过——是怕你为了报仇,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你要是为了她搭上自己,她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林灼华没接话。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过了好半天,才闷声道:“马老爷,您跟俺说实话——天机阁为啥隔了二十年,还在找引眉血脉?俺娘都死了,他们还没死心?”

    马老爷叹了口气:“因为引眉血脉不是只有你娘一个人有。”

    林灼华猛地抬起头:“啥?”

    “引眉血脉是祖传的,一代一代往下传。你娘是上一代的传人,你是这一代的。”马老爷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娘死后,天机阁的人一直在找你的下落。你小时候被送走,改姓换名,藏在渔村里,就是为躲他们。这二十年,天机阁从没断过搜寻——他们知道,引眉血脉没绝,一定还有个小的活着。”

    林灼华心里一凛。

    她想起黑衣人临死前说的话——“玄冥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那会儿她以为玄冥是冲她来的,如今才明白,玄冥盯上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身上流着的引眉血脉。

    “那……”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俺现在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会追到这儿来?”

    马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迟早的事。”

    屋外的沈玉郎眉头一皱,正要推门进去说话,忽然听见屋里林灼华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听着竟有几分豪气:“行。他们要找俺,俺还正想找他们呢。俺娘当年没干完的事,俺替她干完。”

    马老爷一愣:“你要干啥?”

    “查天机阁。”林灼华抬起头,眼里泪还没干透,但里头那团火已经烧旺了,“俺娘不让俺寻仇,是怕俺搭上自己。可俺要是不查清楚,天机阁迟早也会找上门来——躲是躲不掉的。与其等着他们来,不如俺先去找他们。”

    她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玉郎再也站不住了,一把推开门进来:“你伤还没好利索,下什么床!”

    林灼华被他吼得一愣,脚悬在半空,眨了眨眼:“俺……俺就是试试腿脚。”

    “试什么试!”沈玉郎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床上,“你背后那一掌差点要了你的命,这才养了几天?你现在下床,走不了三步就得栽地上信不信?”

    林灼华被他摁得动弹不得,又不好当着马老爷的面跟他吵,只能梗着脖子道:“那俺也不能干躺着啊!”

    “谁让你干躺着了?”沈玉郎没好气地道,“查事有脑子就行,又不是非要你跑出去跟人打架——你先躺着,我给你想办法。”

    马老爷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斗嘴,眼底的浊泪不知何时收了回去,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插话道:“丫头,沈公子说得对。你伤没好,贸然出门,别说查天机阁了,半道上遇见个三流小贼都够你喝一壶的。你娘的事,都等了二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林灼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他那句“你娘的事都等了二十年了”堵了回去。

    是啊,二十年都等了。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总算把那股子冲劲儿压下去,闷声道:“那俺听你们的——先养伤。但伤好了,俺肯定得去查。”

    沈玉郎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绿扯着嗓子的喊声:“姑奶奶!姑奶奶!出事儿了!”

    三人同时一愣。

    阿绿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浑身绿毛都竖起来了,脸上还沾着半片枯叶,气喘吁吁地扒着门框喊:“那个——那个胖道士!他说他认得您娘!还说……”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说您娘当年留了样东西在他那儿,让您去取!”

    林灼华猛地坐直了身子,这回沈玉郎没拦住她。

    她盯着阿绿,声音都变了:“胖道士?哪个胖道士?”

    “就是县城那个半仙!”阿绿急道,“他说他叫啥来着……哦对,他说他当年是‘眉引之乱’的逃兵,您娘救过他的命!他手里有您娘留的信物!”

    林灼华和沈玉郎对视一眼。

    胖道士——她在县城戳穿他骗术的那个胖道士,那个跪在地上喊她“少主”的怂包。她当时以为他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没想到他竟认得她娘?

    “他还说啥了?”林灼华追问。

    阿绿挠了挠头:“他说……他说那信物搁他身上揣了二十年,天天怕被人抢走,如今总算能物归原主了。他还说,让您赶紧去取,晚了怕是要被‘那边的人’盯上了。”

    “那边的人”,不用问,肯定说的是天机阁。

    林灼华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娘留了东西给胖道士,二十年没被人拿走,偏偏她刚从九幽秘境出来没多久,天机阁的人就找上门了——这中间要是没有啥牵连,她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踢。

    “马老爷,”她转头看向马老爷,“胖道士那人,您认得吗?”

    马老爷沉吟片刻:“县城里那个半仙?听说过,是个油嘴滑舌的胖子。当年确实有人见他从泰山那边逃过来,一身狼狈,说是避祸。我那时没多留意——如今想来,他避的怕就是天机阁的祸。”

    林灼华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忽然咧嘴笑了笑:“行,俺知道了。”

    沈玉郎看着她那笑,心里莫名发毛:“你又想干啥?”

    “不干啥。”林灼华靠在床头,语气轻快了几分,“俺先好好养伤,养好了,去县城找那个胖道士取俺娘的信物——顺道问问,他当年到底是咋从眉引之乱里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他说不定知道天机阁的底细。”

    沈玉郎看着她,欲言又止。他知道林灼华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拦不住她查天机阁,也不打算拦——他只是在心里暗暗盘算,等她伤好了,这一趟县城之行,他得跟着去。

    万一真遇上啥事,他好歹还能用天眼通替她看看路。

    马老爷见林灼华总算打消了立刻出门的念头,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丫头,你先歇着。我去让人打听打听那胖道士的底细,省得你去了被人糊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她那时候拼了命想护住的东西,不会平白无故留下来。”

    林灼华点了点头。

    马老爷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林灼华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还裹着纱布,背后那道掌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心里那团火,却比任何时候都烧得旺。

    她娘自爆血脉的时候,想的不是报仇,是护住她。

    如今她长大了,她不能让她娘白死。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轻声念叨了一句:“娘,您放心。俺不莽撞,俺慢慢查——但俺肯定把天机阁查个底儿掉。”

    沈玉郎站在床边,听着她这句闷声闷气的嘀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丫头嘴上说着“慢慢查”,可她那眼神里的火,分明是已经烧起来了。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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