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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军工适配

    十一月初。

    北京落了头场雪,通惠河结了薄冰。

    通州皇极工坊的水力锻锤,转速慢了近三成。

    每年入冬枯水期,都是火器产能的低谷。

    河水不够,水车转不动,铳管锻造就得停大半。

    往年要等来年开春冰化,才能恢复产能。

    安民厂的火药局更糟。

    几百名工匠轮班舂药,铁锤砸在石臼里,“咚、咚”声从早响到晚。

    效率低,还危险。

    稍不留神火星溅进去,就是炸坊的大祸。

    老药匠张葫芦干了三十年,手上、脸上都留着炸伤的疤。

    “这活,就是拿命换银子。”

    他摸着脸上的旧疤,跟徒弟嘀咕,

    “颗粒火药金贵,舂匀一斤,得耗两个时辰。”

    “一个月撑死造两万斤,还得提心吊胆。”

    徒弟点点头,刚要说话,局丞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徐光启,官袍上沾着煤灰,身后跟着几个木匠、铁匠,抬着图纸。

    “张师傅,”徐光启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改蒸汽动力捣药。”

    “以后不用人力舂了。”

    张葫芦愣了。

    蒸汽动力?

    就是西山矿上那台烧开水抽水的铁疙瘩?

    “徐大人,”他皱着眉,直摇头,

    “火药金贵,力道轻了舂不匀,重了容易炸。”

    “机器硬邦邦的,哪有人手的准头?”

    “真炸了,整个安民厂都得上天!”

    不止他不信。

    满局的工匠都嘀咕。

    舂药是手艺活,讲究轻重缓急,全凭手感。

    机器能行?

    徐光启也不辩解,只摆了摆手:

    “先装起来试。”

    “陛下说了,安全第一,不成再改。”

    接下来半个月,火药局旁的空地上热火朝天。

    改良后的蒸汽机架起来,横梁连杆连着一排八个巨型铜臼。

    捣药杵用硬木包铜,减震垫层用厚牛皮加棉絮,一层层铺在机座下。

    张葫芦天天蹲在旁边看,眉头拧成疙瘩。

    一会儿说“力道太猛,药粉要炸”,一会儿说“频率太快,舂不匀”。

    徐光启也不恼,带着工匠一遍遍调。

    连杆改短,配重减轻,齿轮换慢档。

    试了八次,不是药粉飞得到处都是,就是捣得粗细不均。

    第七次试机时还出了险。

    药粉摩擦起了火星,“嘭”地烧了小半臼,吓得众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张葫芦脸都白了,拍着大腿喊:

    “我说不行吧!这玩意儿要命!”

    消息传出去,朝中又有了闲话。

    “奇技淫巧用到火药上,简直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炸了安民厂,谁担得起罪责?”

    奏章递上来,朱由校只压着不批。

    第二日,他直接去了安民厂。

    依旧是短打扮,直奔试验场。

    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蹲下来摸了摸捣药杵的接触面。

    “问题在杵头。”

    他抬头,语气肯定,

    “铜面太硬,摩擦力大,容易起静电火星。”

    “换梨木包铜边,杵头磨成圆弧面。”

    “还有,药臼里加个筛网分层,粗药在上,细药在下,舂一遍自动过筛。”

    “减震垫层再加两层,机座压两块千斤石,震动就小了。”

    几句话,点得明明白白。

    工匠们立刻动手改。

    张葫芦站在一旁,半信半疑。

    皇帝还懂舂药?

    两天后,第九次试机。

    蒸汽机缓缓启动,八根捣药杵同步起落。

    “咚、咚、咚。”

    节奏均匀,声音沉闷,比人力舂的稳得多。

    半个时辰后,停机开臼。

    张葫芦捏起一撮药粉,放在掌心捻了捻。

    颗粒均匀,粗细一致。

    又取了一点做引燃试验。

    “噗”的一声,燃烧稳定,烟少劲足。

    是上等的颗粒火药。

    “成了……”

    张葫芦喃喃自语,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半个时辰,顶得上二十个工匠干一天。

    还没火星,安全得很。

    徐光启松了口气,笑着问:

    “张师傅,机器还行?”

    张葫芦老脸一红,挠了挠头:

    “行……太行了!”

    “陛下神技!老朽服了!”

    周围的工匠们爆发出欢呼。

    困扰了几十年的舂药难题,就这么解决了。

    火药局的蒸汽机,很快正式投产。

    八杵联动,昼夜不停。

    颗粒火药月产量,从两万斤,直接飙升到十万斤。

    翻了五倍。

    更重要的是安全。

    全封闭操作,人力只负责添料、出料,接触明火的概率大降。

    炸坊风险降了九成。

    张葫芦后来逢人就说:

    “以前是拿命换火药,现在是看着机器干活。”

    “活了一辈子,没想过有这一天。”

    几乎同时,通州工坊也完成了改造。

    两台改良蒸汽机,接在水力锻锤旁。

    枯水期水力不够,就开蒸汽补动力。

    河水足就用水力,河水少就用蒸汽。

    火器锻造,彻底摆脱了季节限制。

    往年冬天产能砍半,今年反倒比秋天还高。

    铳管钢坯日产量,从一百二十根,涨到了两百根。

    红夷大炮的炮坯锻造,速度也快了近一倍。

    消息传回养心殿,朱由校当即下旨:

    安民厂扩编三条新式鸟铳生产线。

    通州工坊再加两套蒸汽锻锤。

    目标只有一个——

    新式鸟铳月产,突破五千支。

    红夷大炮月铸,达到十二门。

    旨意一下,南北工坊全线开动。

    煤从西山运,铁从遵化来,火药安民厂造。

    煤-铁-军工,整条链子彻底转了起来。

    月底算账,产能达标。

    五千支鸟铳,十二门大炮,还有配套的火药、铅弹、手雷。

    源源不断往边关送。

    京营先换装,接着是关宁军。

    赵率教在锦州接到第一批新式鸟铳,当天就拉着队伍练了三天。

    回来跟孙承宗说:

    “经略,有这东西,再遇上八旗骑兵,咱野外也敢碰一碰了!”

    产能上去了,新的风气也起来了。

    为了进一步刺激改进技术,朱由校下了一道明旨:

    凡工坊工匠,能改良机器、提升效率、降低损耗者,

    按贡献大小,赏银十两到千两不等。

    贡献特别大的,还能授工匠品级,拿朝廷俸禄。

    旨意一下,整个官营工坊体系都炸了。

    以前工匠就是贱籍,干好干坏一个样。

    现在改良技术能拿赏银,还能升官?

    谁不玩命琢磨?

    西山煤矿的工匠,改了锅炉的火道,耗煤又降了一成,领了五十两赏银。

    遵化铁厂的老炉头,琢磨出蒸汽风箱的调速法子,炉温更稳,赏了八十两。

    安民厂的张葫芦,带着徒弟改了分层筛药的法子,效率又提了两成,直接赏了百两,还封了个“技正”的九品衔。

    老爷子捧着官服,手都抖了。

    干了一辈子工匠,临老了还能混上官身?

    这事传开,工匠们更疯了。

    下了工不回家,凑在一起琢磨机器。

    你改个密封,我调个齿轮。

    哪怕只是让机器少漏点汽、多跑半个时辰,也兴冲冲去报功。

    西山、遵化、通州、安民厂,四处工坊掀起了改良热潮。

    小发明、小改进,层出不穷。

    朱由校来者不拒。

    只要有用,就赏。

    银子给得痛快,名分给得大方。

    工匠们的劲头,越来越足。

    以前是混日子,现在是干事业。

    谁都想琢磨出点新东西,光宗耀祖。

    徐光启看着这股势头,跟朱由校感慨:

    “陛下,重赏之下,民智尽开啊。”

    “以前总觉得工匠守旧,如今看来,只是没奔头罢了。”

    朱由校点点头。

    人民群众的智慧,才是最深厚的。

    他只提供方向和奖励,具体的改良,全靠一线工匠自己摸。

    这条路,走对了。

    红火了大半个月,新的问题冒了出来。

    这天,毕自严捧着账册,脸色凝重地进了养心殿。

    “陛下,原料快接不上了。”

    他把账册放在御案上,

    “铜、硫磺、硝石,缺口都大。”

    “产能翻了几倍,原料还是以前的进货量。”

    “再这么下去,最多撑两个月,生产线就得停。”

    徐光启也在,皱眉补充道:

    “臣也正想说这事。”

    “铜主要靠云南铜矿,路远运期长。”

    “硫磺、硝石,国内产量有限,往年就靠部分进口。”

    “如今产能暴涨,缺口就显出来了。”

    朱由校翻着账册,神色平静。

    原料瓶颈,早在意料之中。

    国内产能就这么大,想快速补上,得靠海贸。

    “市舶司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缓缓开口。

    徐光启眼睛一亮:

    “陛下是说……恢复福州、宁波市舶司?”

    “正是。”

    朱由校点头,

    “如今只有广州一处通商,吞吐不够。”

    “恢复福州、宁波两市舶司,放开海禁额度。”

    “让皇商牵头,出海贸易。”

    “运丝绸、瓷器、茶叶出去,换铜、硫磺、硝石、优质铁矿回来。”

    “一方面补原料缺口,另一方面也能赚银子,补贴工坊和军饷。”

    毕自严有些犹豫:

    “陛下,海禁开了,会不会……”

    “会不会引倭寇?会不会士绅反对?”

    朱由校打断他,

    “倭寇早就不是嘉靖年间的样子了。”

    “至于士绅……”

    他冷笑一声,

    “海贸的利润,他们私下吃得还少吗?”

    “明着开市舶司,至少关税能进国库。”

    “总比都被走私商吞了强。”

    徐光启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

    “开三市舶司,不仅能补原料,还能扩财源。”

    “皇商走官方海路,也比走私稳妥。”

    “只是……地方上怕是阻力不小。”

    “慢慢来。”

    朱由校语气从容,

    “先广州扩额,再试福州,最后宁波。”

    “一步一步推。”

    “借着军工原料缺口的由头,名正言顺。”

    “谁反对,就让谁出原料钱。”

    话说得直白,却管用。

    军工军需的帽子扣下去,谁反对谁就是耽误边事。

    这顶帽子,没人戴得起。

    三日后,市舶司改制的旨意,先发到了广州。

    扩大通商额度,皇商获准组建远洋船队。

    福州、宁波两地,开始清理旧市舶司衙门,筹备重开。

    消息传到江南,海商们心思都活了。

    官方通商,比走私安全多了。

    虽然要交关税,可不用担惊受怕被抄家。

    不少大商人都托人打听,想跟着皇商一起出海。

    暗流涌动,却都在可控范围内。

    十一月末,安民厂的试炮场。

    新铸的三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

    炮身锃亮,铸着“天启七年造”的铭文。

    徐光启亲自点炮。

    “轰——!”

    三声巨响,地动山摇。

    远处的靶墙,被轰得碎石飞溅。

    弹着点精准,威力比旧炮还强了两分。

    张葫芦站在一旁,捧着新造的颗粒火药,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的工匠们,三三两两议论着下次怎么改良炮架、怎么提升射速。

    人人脸上都有光。

    西山的煤,遵化的铁,安民厂的火药,通州的铳管。

    从矿山到战场,整条工业链条,第一次完整地转了起来。

    蒸汽动力,从抽水到鼓风,再到军工生产。

    一步步落地,一步步见效。

    工业革命的红利,第一次真真切切,落到了军队手里,落到了国力上。

    朱由校站在试炮场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硝烟。

    身旁站着徐光启、毕自严、张维贤。

    “陛下,”张维贤声音洪亮,满脸振奋,

    “有这等火器,有这等产能,不出两年,关宁军就能全换装!”

    “到时候,收复辽东也不是难事!”

    朱由校笑了笑,没接话。

    收复辽东,没那么容易。

    皇太极和金守正,也在拼命追赶。

    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煤铁起来了,军工起来了,海贸也要铺开了。

    底子越打越厚。

    时间站在大明这边。

    “不急。”

    他淡淡道,

    “先把市舶司开好,把原料补上。”

    “蒸汽机接着改良,工匠接着激励。”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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