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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

    咸阳宫。

    香烟袅袅,青烟自铜鹤香炉的鹤嘴间悠悠飘出,升至半空便缓缓散开。

    始皇嬴政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视线却直直投向阶下侍立的李斯。

    “李斯。”

    “臣在。”

    “统一的诏令,各地推行情形如何?”

    “回陛下。”

    “各郡县均已接旨,层层推进落实。”

    “学吏奉命教习秦篆,逐步废除列国旧字。驰道、直道全数依照新规修整,地方乡野道路也在分批改造。统一规格的尺、秤、斗已下发各郡,勒令民间限期替换旧器具。”

    “单论政令执行,还算顺畅。”李斯说得面面俱到,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隐忧。

    嬴政何等敏锐,当即察觉异样,淡淡重复:“顺畅?既然顺畅,你为何面露难色?”

    李斯心知瞒不住,也从无欺瞒之意,微微欠身:“臣不敢隐瞒陛下,政令推行虽无阻滞,可民间怨声不少。”

    “不满?”

    “正是。”李斯把头埋得更低,“原六国故地皆有抵触之声,其中尤以齐地最为突出。”

    “齐地.....”嬴政缓缓念出二字,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齐国覆灭最晚,遗民心中故国执念深重。”

    李斯措辞极尽谨慎,“再加上齐地文字、车轨、度量衡与秦制差异极大,百姓沿用数代,突然更改,一时难以适应。改造车辆、置换器具又要耗费钱财,黔首心里自然颇有怨言。”

    他用词克制,只提不满、怨言,绝口不提动乱。

    如今虽未生出事端,可情绪日积月累,隐患早已埋下。

    嬴政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处。

    咸阳宫高居城池之上,放眼望去整座都城屋舍连片,道路纵横,宛如一张规整的棋盘铺展在大地之上。

    “他们究竟在不满什么?”

    帝王立在门前,声音隔着微风传来,听不出喜怒,“朕令天下共用一字,是让世人行至天涯,都能互通言语文书,不再被地域阻隔。”

    “统一车轨,是让四方道路贯通无阻,物资流转、行人往来皆能便利。”

    “统一度量衡,是斩断缺斤短两、尺寸作假的乱象,让市井买卖人人公平。”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李斯:“这些举措,难道不是为了黔首好?”

    李斯躬身垂首:“陛下圣明,此数策着眼大局,利在千秋万代。”

    “千秋?”

    嬴政迈步回座,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朕不等千秋万代,朕要在有生之年,让天下人认清一件事。”

    “他们不再是齐人、楚人、燕人、赵人,而是大秦子民。”

    “字同形,路同规,尺同量,天下同心。”

    “陛下所言极是。”

    可李斯心中尚有诸多隐忧:百姓念旧、遗老煽风、地方官吏行事粗莽,只会不断激化矛盾。

    “政令照常推行。”嬴政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回书页之上,语气冷硬,“不服者,尽管让他来咸阳见寡人,聚众闹事者,一律抓捕。暗中煽动人心、挑拨离间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李斯深揖一礼,缓步退出大殿。

    始皇陛下一心求天下大一统,想要凭一纸诏令、铁血手腕收拢人心。

    可人心,从来不是刀剑强权能够强行扭转的。

    故国旧念,根植数十年,哪能说断就断?

    李斯轻轻摇头,抬步走下层层石阶。

    巍峨的殿宇静立在天地之间,如同一座冰冷巨大的囚笼,将四方传来的细碎怨言、万千心绪,一并牢牢困在其中。

    夕阳从殿门缝隙漫进来,一寸寸吞掉殿内的光亮,将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覆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

    天下人只记得故国覆灭,只恨新规束缚,只怨秦政严苛。

    背地里悄悄念着旧国、念着旧俗、念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少年颠沛,亲政夺权。

    横扫六合,一统八荒。

    世人只知始皇暴虐,却无人问他,为何非要改字、改轨、改度量。

    没人看见他想要的,不是一时的强权威仪,而是后世再无列国纷争,再无兵戈不休,再无百姓因国别离散,因尺度蒙骗,因道路阻隔流离失所。

    风起,卷得帘幔轻轻浮动。

    帝王抬眼,望向沉沉暮色之外的万里山河。

    六国王气散尽,天下尽入秦土。

    嬴政指尖微抬,轻轻拂过案上冰冷的竹简,眼底无怒、无叹、无波澜。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

    千秋功过,本就从不由当世俗人评说。

    —

    沛城。

    朝廷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的新规下来之后,宋也更忙了。

    每天不仅忙县廷的事,还要天天往街边集市、乡下田地里跑,哪儿人多、哪儿需要调整,就往哪儿去。

    朝廷统一规格的尺子、斗、秤砣,全都送到沛县了。

    宋也先让萧何挨个清点、登记好,免得弄丢、错乱。

    之后干脆自己动手,扛起一大捆沉甸甸的铜尺、铜斗、铜秤砣,挨个村子逐条街道跑,亲自给乡亲们发放。

    到了布市,她把崭新的铜尺递给卖布的老板,随手用袖子擦掉上面一点铜锈,说道:“这是统一的新尺子,以后量布、量田地,全都按这个来。以前的旧尺子虽然不能再商用了,但你们不用着急扔,自己留着当个纪念也没问题。”

    说完,宋也直接现场对比,把新尺和老板用了几十年的楚国旧尺摆在一起,“你自己看,两者尺寸差了一小截,以后进货、卖布心里要有数,别因为尺寸不一样被人坑,白白吃亏。”

    闻言,卖布的老商人捧着冰凉的新铜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跟自己的旧尺子比对。干了二十年布匹生意,闭着眼都能摸准旧尺子的分寸,现在突然换新标准,等于多年的老习惯全部推翻。

    一切从头来,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但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大人,这种跑腿的活,让底下小吏来做就行,您何苦亲自搬重物、跑街头?”

    “大家各有各的活,他们也忙。”

    宋也拍掉膝盖上的灰,转头把新铜斗、新秤砣递给旁边卖粮食的农户,“你们回去多上手练练,熟悉一下新分量,以后称粮、卖粮,别手生搞错了,白白闹矛盾。”

    这半个月,沛县到处都是这样的画面。

    就连那些常年待在乡下、很少进城的老农,宋也一个都没落下,直接让萧何按照新标准,刻了好多木牌。

    每个乡挂一块,谁家想对照尺寸、分量,随时能去看、能去学。

    沛县的百姓这辈子是第一次见这种当官的。

    别的官员都是坐在县廷里发号施令,动动嘴皮子。

    唯独宋也,亲自扛着沉甸甸的铜器下乡,手把手教大家怎么用新标准,甚至还会搭把手搬货、卸货,一点架子没有。

    有个年轻人看见宋也扛着粮食往库房搬,吓得赶紧跑过去接手:“大人!这东西沉,您别搬!”

    宋也放下粮袋,喘了口气,摆摆手笑道:“不沉,就几十斤。你们天天干活不也这么搬?当官的又不是金贵得碰不得土。”

    “可您是县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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