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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守井老人

    倒计时归零前六分钟,第七观测井里传出了第四声咳嗽。

    那声音顺着灰墙地下的旧管道爬进维修棚,震得水箱盖轻轻发颤。苏槐握着扳手站在一旁,陆尘则蹲在锈水绘成的地图前,看着那串暗金色数字一点点缩短。

    00:05:58。

    00:05:57。

    “它在催你。”苏槐说。

    “也可能在催井里的人。”

    “有区别?”

    陆尘没有回答。

    地图上的第七观测井位于灰墙西北角。那里原本是聚落的主水源,十三年前井水忽然发苦,喝过的人接连长出黑斑,委员会便用水泥封了井口。后来新井启用,旧井周围逐渐成了堆放尸灰和坏滤芯的地方。

    灰墙的孩子都知道,夜里不能靠近那里。

    有人说井底住着被淹死的工人;也有人说,每逢酸雨,井里会有人用死者的声音讨水喝。

    陆尘以前不信。

    经历昨夜以后,他宁愿那些故事全是真的。

    “你留在这儿。”他站起身,把折叠撬棍插进腰后。

    苏槐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老庞让你修水管。他回来要是看不见人,会起疑。”

    “所以你一个人去找会在水箱里说话的老鬼?”

    “我只是去看一眼。”

    苏槐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陆尘被笑得不自在:“怎么了?”

    “从昨天到现在,你已经看了三次‘一眼’。第一次捡回来一颗心,第二次差点让巡守掀开水箱。你要是再看一次,我怕灰墙都得跟你姓。”

    “那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当然不能。”苏槐弯腰拎起装黑心的铅皮工具匣,“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陆尘伸手去接,苏槐侧身避开。

    “你手还在抖。”

    “烫伤。”

    “行,就当是烫伤。”她把工具匣背到肩后,“路上你负责害怕,我负责拿东西。分工公平。”

    维修棚外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

    有人停在门口,朝里面吐了口痰,骂了句水怎么还没来,随后又走远。苏槐等脚步消失,掀开后墙一块松动的铁皮,率先钻进狭窄的检修沟。

    陆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锈水地图。

    倒计时只剩四分多钟。

    可当维修棚的铁皮重新合拢,那串数字却没有消失。暗金色的光沿地砖裂缝向墙外延伸,像一条藏在地下的细蛇,始终指向西北。

    它知道他们出发了。

    灰墙聚落不大,从维修棚到旧井,平时只要走十分钟。今天却不一样。

    东侧红线移动的消息已经传开,议事棚临时封锁了三条街。巡守挨家挨户登记昨夜外出的人,凡是鞋底沾有磁轨站黑泥的,全被带去隔离棚。

    陆尘和苏槐只能走地下检修沟。

    沟里满是齐膝深的污水,头顶的管线低得压人。每隔一段,铁壁上便挂着一盏手摇灯。苏槐拧亮第三盏灯时,工具匣里忽然响了一声。

    咚。

    两侧水管跟着震动。

    远处随即传来回应。

    咚。

    陆尘停住脚。

    “不是回声。”他说。

    苏槐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下去:“井里也有一颗?”

    “昨夜废车下面的银线连着旧管网。这里可能都被它接通了。”

    “你说得越来越像沈老头了。”

    陆尘皱眉:“谁?”

    “守旧井的沈瘸子。你没见过?”

    “废井还有人守?”

    “委员会不给工分,水务组也不认他。他自己在井边搭了间破屋,住了快十年。”苏槐跨过一截断管,“有人偷滤芯,他打断过对方两根手指。后来就没人去招惹他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也刚想起来。”

    “这种事会刚想起来?”

    苏槐回头看他:“会。尤其是某个人先对我撒了谎的时候。”

    陆尘无话可说。

    他们从西北废料场的排污口钻出来时,倒计时只剩一分十三秒。

    旧井就在前方。

    灰白色水泥封盖压住井口,表面布满裂纹。四周堆着废弃滤芯,风一吹,发霉的过滤棉便像死人头发一样飘动。井边那间棚屋比传闻里还小,三面是铁皮,一面借了灰墙的墙根,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黑色植物。

    一个老人坐在井盖上磨刀。

    他头发花白,身上套着旧军用雨衣,左腿从膝盖以下僵直地伸着。磨石来回擦过刀锋,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尘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刀,而是老人脚边的杯子。

    杯里有半杯清水。

    在灰墙,没有人会把能喝的水随便放在地上。

    更没人会在水里泡一枚生锈的螺钉。

    老人没有抬头:“来晚了。”

    苏槐把手按在扳手上:“你知道我们要来?”

    “我知道有人要来。”

    “谁?”

    “能让这口井重新喘气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陆尘口袋里的计时器发出一声短促蜂鸣。

    倒计时归零。

    井下骤然传来一记沉重的心跳。

    咚!

    水泥封盖上的灰尘被震起半寸。周围堆积的旧滤芯齐齐塌落,棚屋檐下挂着的黑草猛烈摇晃。苏槐肩后的工具匣也猛地一撞,仿佛里面的黑心要破匣而出。

    老人终于抬起脸。

    那是一张被风沙刮得很旧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惊人。他先看工具匣,又看陆尘,目光在陆尘左眉的旧伤上停了两秒。

    “陆衡的儿子?”

    陆尘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父亲?”

    老人拿起杯子,将泡着螺钉的水一口喝尽。

    “你父亲逃走时,也带着这副眼神。”

    “他不是逃走。”陆尘脱口而出。

    “哦?”老人把杯子放下,“那灰墙怎么称呼他?”

    陆尘下颌绷紧。

    叛徒。

    这个词在他十三岁那年贴上了陆衡的名字。委员会说,陆衡偷走净化站的备用能源,害得旧聚落断水三日,随后畏罪逃入禁土。陆尘不信,姐姐也不信。陆岚花了两年追查,最后同样失踪。

    从那以后,聚落里很少有人在陆尘面前提起父亲。

    偶尔有人提,通常是为了提醒他,叛徒的儿子最好老实一些。

    “你叫什么?”陆尘问。

    “问别人名字前,该先报自己的。”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

    “知道和听你亲口承认,不是一回事。”

    老人将磨好的短刀插回靴筒,动作不快,陆尘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清刀是怎么消失的。

    “陆尘。”他说。

    “沈砚。”

    苏槐眉头动了一下:“你就是沈砚?”

    老人瞥她:“我欠你水票?”

    “水务组找了你两年。旧井封存区不准住人。”

    “那他们怎么不亲自来赶?”

    “因为他们嫌你臭。”

    “那你离远点。”

    苏槐冷笑:“老东西嘴还挺硬。”

    沈砚没再理她。他撑着井盖站起身,左腿果然是瘸的,起身时却没用拐杖。陆尘注意到,他雨衣下方露出一角灰色金属支架,不像灰墙能做出的东西。

    “把匣子给我。”沈砚说。

    “不行。”

    “回答很快。看来它已经认过你了。”

    陆尘心口一紧:“什么叫认过我?”

    沈砚伸出手:“先给我。”

    陆尘挡在苏槐前面。

    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昨夜面对灰白鼠群时,他想的是逃;早晨老庞搜查时,他握着撬棍也不敢真动。可沈砚只是伸出一只干瘦的手,他却觉得那只手比巡守的枪更危险。

    因为老人知道父亲。

    也知道黑心。

    “先说它是什么。”陆尘问。

    “遗物。”

    “谁的遗物?”

    “死人的。”

    “它还在跳。”

    “死和停止活动,从来不是一回事。”

    “别说这种没用的话。”陆尘盯住他,“它为什么认识我?B-8是什么?”

    沈砚右眼里的光忽然凝住。

    变化很小,却没有逃过陆尘。

    老人知道这个编号。

    “你看见了?”沈砚问。

    “看见什么?”

    “别学我说半截话,你还太嫩。”

    陆尘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故意提起B-8,就是想看沈砚的反应。可真正得到答案的影子时,他反而更想后退。

    父亲、黑心、井底的心跳,还有一个不属于他的编号。

    这些东西像几根绳子,正从不同方向往他脖子上套。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衡把你教得不算太差。”

    “他没教过我。”

    “那就更像他了。都怕得要死,还非要装作自己能撑住。”

    陆尘脸色发白:“你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救过我一次。”

    “后来呢?”

    “我害过他一次。”

    井边的风忽然大了。

    陆尘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他想抓住沈砚的衣领,逼老人把话说清楚;可沈砚靴子里藏着刀,雨衣下也可能有枪。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自己扑上去以后会不会被一脚踢进废料堆。

    算到最后,他仍站在原地。

    沈砚看穿了他的迟疑:“想动手?”

    “想。”

    “为什么不动?”

    “打不过。”

    沈砚又笑了一下:“至少不蠢。”

    苏槐却已经把工具匣放到地上,一脚踩住:“聊完没有?黑心把我们带到这里,不是听你们叙旧的。井下有什么?”

    沈砚的笑意淡了。

    “你弟弟还活着?”

    苏槐的脸色骤然变了。

    扳手被她瞬间抽出,抵住沈砚喉咙。

    “你调查我?”

    “你身上有抑制剂的苦杏味,不是给自己用的。右袖沾着十六号病房的蓝色消毒粉,灰墙隔离棚只有一个十六岁男孩住在那里。”沈砚垂眼看了一下扳手,“猜到不难。”

    苏槐没有收手:“再提他一次,我让你以后只能用管子喝水。”

    “脾气和你母亲一样。”

    扳手又向前压了半寸。

    沈砚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推开扳手:“井下有一台旧观测仪,也有你弟弟以后会用到的东西。前提是你们能把门打开。”

    “什么门?”陆尘问。

    沈砚用脚后跟敲了敲水泥封盖。

    咚。

    井下立刻回了一声。

    咚。

    “这口井不是用来取水的。”他说,“它在灾变前就存在。灰墙后来把聚落建在这里,也不是因为地下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守着下面的东西。”

    沈砚蹲下身,扒开井盖边缘的碎石。水泥下方露出一圈乌黑金属,上面排列着八个凹槽。其中七个已经熄灭,最末一个仍泛着极淡的暗金色。

    凹槽旁刻着一行旧字。

    第七地表观测井。

    记忆锚接入前,禁止开启。

    陆尘盯着“记忆锚”三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沈砚朝工具匣扬了扬下巴:“现在明白它为什么带你来了?”

    “它是钥匙?”

    “不。”

    老人看着陆尘,声音低了许多。

    “你才是。”

    苏槐皱起眉:“说清楚。”

    “说清楚要付钱。”沈砚伸出一根手指,“一升净水。”

    “你刚喝了一杯。”

    “那杯泡过铁钉,只能算汤。”

    苏槐被气得笑了:“你知道铁穹的人在查昨夜的异常吗?再拖一会儿,别说一升水,你连尿都喝不上。”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云层下,几只细小黑点正从东面掠来。它们飞得很高,寻常人只会当成荒原秃鹫,可移动轨迹过于整齐,每一次转向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沈砚的右眼微微眯起。

    “比我预计的快。”

    陆尘也看见了:“那是什么?”

    “铁穹的嗅探蜂。专门找异常热源和星蚀脉冲。”

    苏槐立刻去提工具匣:“走。”

    沈砚用那条僵硬的左腿挡住她。

    “现在走,三分钟后被锁定。打开井,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你不是说要记忆锚接入?”

    “所以把心拿出来。”

    “你刚说陆尘才是钥匙。”

    “钥匙也得插进锁里。”

    嗡鸣声从天空压下来。

    嗅探蜂已经开始下降。

    陆尘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井盖。逃跑的路线在脑中迅速成形:往南穿过尸灰场,再从二号污水沟回维修棚。如果他们现在就走,或许还有机会。

    可铁穹既然能追到旧井,也能追到维修棚。

    他可以继续逃。

    苏槐、苏野、维修棚附近那些无辜的人,却都会留在原地。

    “打开匣子。”陆尘说。

    苏槐看着他:“想好了?”

    “没有。”

    “那你下什么决定?”

    “等想好就晚了。”

    苏槐骂了声胆小鬼,手上却已经扳开铅扣。

    黑心暴露在天光下的一刻,八个凹槽同时亮起。

    暗金色光芒沿井盖边缘游走,水泥表面响起密集裂声。黑心底部伸出银白丝线,缠住陆尘的手腕。陆尘下意识想甩开,沈砚却突然扣住他的肩。

    “别动。”

    “它在扎我!”

    “没见血,叫什么?”

    “扎你试试!”

    “它嫌我老。”

    银线贴上皮肤,没有刺破,却像冰冷的虫子一路爬向掌心。陆尘的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见旧井不再是旧井。

    四周的灰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洁白高塔。穿着防护服的人来回奔跑,井口上方悬着一圈蓝色光幕。一个男人背对陆尘,正将某样东西塞进年幼的男孩的胸前口袋。

    男人回过头。

    那张脸与陆尘记忆中的父亲重叠。

    “别相信他们记录的坠落点。”男人说。

    画面只维持了一瞬。

    陆尘重新站在废井边,胸口起伏,手心全是冷汗。

    沈砚正死死盯着他:“你看见谁了?”

    “我父亲。”

    老人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这是陆尘第一次看见沈砚真正失态。

    “他说什么?”

    陆尘没有回答。

    他终于也学会了把一句话留一半。

    沈砚看了他两秒,非但没有追问,反而点了点头:“很好。别轻易把死人留下的话交给活人。”

    井盖裂缝扩大。

    一股潮湿冷气从地下涌出,混着消毒水和腐肉的味道。水泥封层缓缓向两侧收缩,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金属梯。梯子两旁,一盏接一盏的应急灯自行亮起,一直通往看不见底的黑暗。

    苏槐往下看了一眼:“这井有多深?”

    “够埋掉灰墙所有人。”沈砚说。

    天空中的嗅探蜂降到百米以内,腹部翻开,露出闪烁红光的扫描镜头。

    沈砚却没有立刻下井。

    他弯腰捡起黑心,故意将它举到井口上方。

    暗金色脉冲骤然冲天而起。

    嗅探蜂的红光同时对准这里。

    滴——

    一声尖锐长鸣划过灰墙上空。

    苏槐脸色骤变,一把揪住沈砚:“你做了什么?”

    “让该来的人来。”

    “铁穹猎队?”

    “否则你以为井下那些门,凭我们三个打得开?”

    陆尘心底发寒。

    从他们走进旧井范围开始,沈砚就在等这一刻。老人需要黑心,需要他,也需要铁穹猎队带来的某种东西。

    所谓偶遇,所谓倒计时,也许全在对方算计里。

    陆尘抽出撬棍,横在沈砚身前:“你拿我们当诱饵。”

    “错了。”

    沈砚将黑心塞回陆尘怀里,俯身踏上井梯。

    “诱饵通常活不到收网。”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左眼,望向东侧天空。云层之下,一艘黑色猎艇正越过灰墙,艇首的堡垒徽记冷得像刀。

    聚落警报随即响起。

    第一声还未落尽,井下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抓挠金属的动静。

    不是一个东西。

    是一群。

    沈砚握住井梯,头也不回地说道:

    “下井吧,陆衡的儿子。”

    “猎队要找的心已经暴露了。现在我们只剩一个问题——”

    黑暗深处,一双双灰白色的眼睛睁开。

    老人停了一下。

    “你是想先被人抓走,还是先被死人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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