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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结婚那天下着小雨。

    沈千千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外面正淅淅沥沥地落着,玻璃窗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及膝裙,不是什么隆重的婚纱,陆家那边的意思是仪式从简,领个证吃顿饭就行了。她从镜子里打量了自己一遍,裙子的剪裁简单干净,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枚珍珠发夹,妆容清淡,看起来得体但不过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陆衍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银色的,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他听到门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直起身来率先朝登记处的方向走去。沈千千跟在他后面两步的位置,听着他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和窗外细密的雨声混在一起。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空调低微的嗡鸣。

    登记处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大概对这种没什么喜庆气的新人见得多了,全程保持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表情。递材料、审核、签字、盖章——每一步都按流程走。沈千千在签字栏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剩下的笔画写完了。陆衍的字迹比她先一步落在了旁边一栏,笔锋利落端正,和他本人一样,每一个笔画都精确得没有多余的感情。

    “恭喜二位。“办事员把两本红色结婚证推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沈千千伸手接过自己那本,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人并肩坐着,她微微弯着嘴角,陆衍面无表情。中间隔着大概两指宽的距离,像两个刚好被框进同一张相纸里的陌生人。她把结婚证合上放进手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陆衍已经走到了门口。雨还在下,从玻璃门望出去,街道被雨水浸成一片深灰色。司机撑着伞等在门口,看见两个人出来就迎上来。

    陆衍先上了车,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沈千千从另一边坐进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空调的冷气涌上来,带着一点新车座椅皮质的味道。司机问了一句“陆先生,回公寓吗“,陆衍“嗯“了一声。车从登记处门口缓缓驶出,汇入雨幕中的街道。沈千千靠着车门望着窗外,雨水顺着车窗玻璃淌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线,把外面的街景扭曲成流动的色块。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发现陆衍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轮廓照得分明。

    车开到陆衍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司机从后备箱里把伞递过来,陆衍接过去撑开,没有等她,已经先往单元门走了两步。沈千千推开车门站起来的时候雨丝落在她肩膀上,她用手包遮了一下头顶快步跟上去。到了门廊下面她收起手包拍了拍肩上的水渍,抬头看见陆衍站在两步外的电梯前面等着她,电梯门开着,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按住开门键。她走过去进了电梯,他也跟进来,按了顶楼的楼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千千从电梯壁的金属反光里看见自己——头发被雨气弄湿了几缕贴在鬓角,唇妆还在,但比出门的时候淡了一些。她伸手把那几缕湿发拨到耳后,电梯正好到了。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陆衍先走出去,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那间公寓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冷。整个空间是开阔的,落地窗从客厅延伸到餐厅,外面是整片城市的天际线。但室内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墙上没有挂画,窗台没有花,连茶几上那只水杯都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极简款式。沈千千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鞋柜上放着一双新拖鞋,标签还没拆,旁边并排放着一双男士拖鞋,深灰色的,已经用过了。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换鞋,陆衍已经从她身后走进客厅,在茶几下面拿出一只文件袋,转身走回来递给她。

    “回去看。“

    沈千千接过来。隔着纸袋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和边缘的硬挺,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文件袋,封面是空的,没有写任何字。她抬起头的时候陆衍已经走到客厅落地窗前面了,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雨幕,深灰色西装外套在灰白天光里融成一个几乎和背景相同的剪影。

    “我让助理送你过去。“他说,没有回头。

    沈千千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然后转身走出门。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她站在电梯轿厢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文件袋,大拇指在纸袋边缘无意识地刮了一下。

    司机等在楼下,看见她出来就拉开了车门。她坐进后座,车驶出公寓区的时候雨又开始密起来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她等车开出一段距离之后才拆开那只文件袋,里面是两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四个字:“婚姻协议。“

    她翻到第二页。条款列得清晰,字体是标准的小四号宋体,行间距刚好,看起来像一份正经的法律文书。财产独立、互不干涉、各自居住、社交场合配合出席、协议期限两年。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七条的时候目光停了下来——“双方婚后各自居住,互不干涉对方生活。除必要社交场合配合出席外,双方不必保持日常联系。乙方不得擅自前往甲方住所。“

    那一行的末尾用加粗字体标了“乙方即沈千千“和一个小括号备注。她看了大概十秒,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内容。后面的条款和前面的差不多,都是一些具体的细节补充,她不急不忙地看完了整份协议,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看到了已经打印好的“陆衍“两个字,和她自己那份结婚证上签的名字一摸一样的笔迹。留白的部分等她落笔。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乙方签名栏里写了“沈千千“三个字。笔尖触纸的时候她稍微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画写完了,然后吹了吹墨迹合上文件装回文件袋里。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车子正经过一座跨河的大桥,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河水在雨幕里几乎融成了一片,只有桥面上流动的车灯和护栏的弧线把天和水分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早上出门前戴上的,婚戒是陆家那边提前准备好的,很简单的一枚铂金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她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戒指在指根上稳稳地贴着,不松不紧,刚好到不会掉下来的程度。

    到了自己的公寓楼下之后她撑伞下车,司机帮她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行李箱——里面是她提前收拾好的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之前她一直住在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今天才正式搬过来。她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按了楼层。门打开是一间比她想象中宽敞一些的公寓,精装修,家具齐全,浅灰色沙发和米白色窗帘和她之前看过的照片里一样。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和陆衍那间公寓望出去的角度不同,这边的视野更开阔一些,能看到远处河面的弧线。

    她把那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洗漱用品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手机充电器插在床头柜旁边的插座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停顿。等她全部整理完了才重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点了一份外卖。等待外卖的间隙里她环顾了一遍这个新的空间,窗外的雨已经变成了那种细密的、持久的绵长雨丝,暮色正在从雨幕后面缓缓降临。

    外卖到了之后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吃完洗了碗收拾好,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的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团,她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新存的那个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陆衍“的名字下面,没有通话记录,没有消息记录。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雨声从窗外细细密密地传进来,像一床铺满了整个世界的白色噪音。她听着那阵雨声闭了眼,那晚睡得比想象中平稳。

    之后的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她和陆衍在公共场合见过六次。第一次是在结婚后的第五天,陆氏集团的一个慈善晚宴。陆衍的助理提前两天发来了时间和地址,附了一句“陆总说您穿浅色礼服就可以,其他没有特别要求“。她那天穿了一条浅藕粉色的长裙,化了个妥帖的妆,到场的记者在红毯两侧举着相机喊“陆太太看这边“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弯起了嘴角。陆衍的手臂在她走到身边时微微抬起,她把手指搭上去的时候触到的是西装布料的硬挺和他手臂底下隐约的肌肉线条,隔着两层衣料,温凉交替。他们并肩走过红毯,在签名板前面合影,在镜头前面双双侧身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走完流程之后他松开手臂,她去和旁边的几位太太寒暄,他去和生意场上的熟人交谈,两个人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像两颗按轨道运行的星,在需要交会的点上汇合了几秒钟然后各自散开。

    第二次是在一个商业酒会上,第三次是陆家二老的结婚纪念日家宴,第四次是某品牌开幕式的剪彩活动,第五次是另一个慈善拍卖,第六次是陆衍堂妹的订婚宴。每一次流程都差不多——提前收到通知,穿合适的衣服出现,在需要的时候并肩站着,在镜头前或长辈面前维持恰到好处的亲密距离,然后在那场社交活动结束之后各自乘车离开。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在宴会的角落单独说话,没有在散场之后一起喝过一杯水。那些镜头和灯光包围的场合里她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上了各自的车之后车窗升起来,两个世界重新隔开。

    陆衍从没有主动联系过她。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在她公寓楼下偶遇。她也从没有联系过他。她的快递由助理代收,她的外卖都是自己点的,她楼下的门禁系统陆衍大概一次都没有录过指纹。她渐渐习惯了这种各过各的生活。

    早上自己醒来做了早餐,坐在餐桌前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上的新闻。上午处理一些零碎的工作——她婚前在一家小的文化工作室做项目策划,现在以远程的方式继续做一部分。中午自己做简单的午饭,下午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出门在小区附近散步,傍晚回来自己做饭然后打开电视看看综艺。周末的时候她会去附近的菜市场多买一点菜回来屯着,或者去河边的步道走一走。那间公寓被她自己添了几样东西——沙发扶手上搭了一条浅驼色的针织毯,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茶几下面摞了几本杂志。渐渐有了她自己生活的痕迹,但每次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她不常想,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就用“这样也挺好的“把它盖过去。

    第七十三天的时候,暴雨来了。

    那天傍晚天变脸变得很快。沈千千正在厨房切菜,窗外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来,她把刀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整片天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浅灰色沉进一种近乎墨绿的暗色。风把楼下那排树的树冠齐齐压弯了一瞬,然后第一滴雨砸在了玻璃上。不是细密的前奏,而是那种直接倾翻下来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道闸口的暴雨。她赶紧把窗户关严了,又去检查了阳台的推拉门和各个房间的窗户。回来继续切菜的时候雨声已经把外面世界所有其他的声响都覆盖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厨房里的刀碰砧板的细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哗哗声。

    她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的时候,灯闪了两下。然后整间公寓沉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她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窗外的天光已经被暴雨压成了傍晚六七点的昏暗,室内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层灰白色的模糊光线。她把锅铲放下摸索着走出厨房,在客厅茶几上摸到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光柱照亮了客厅的一小片区域,她举着手机照到电表箱的位置,走过去打开看了看——总闸跳下来了。她把开关推上去,它弹回来。又推了一次,又弹回来。她站在电表箱前面举着手机的光看了几秒,没有再试第三次。

    她退回客厅,蹲在茶几旁边打开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厨房断电了,菜才做到一半,外面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她指腹在屏幕上划着,一家一家店点进去看——大部分都显示“休息中“或“已打烊“。她翻了七八家之后放弃了,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蹲在黑暗里叹了口气。窗外的雨声持续地响着,透过玻璃渗进来,把她裹在一片没有灯光的、持续流动的声响里。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轮廓。她蹲了一会儿正打算再搜一次,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站了起来。这个点了,暴雨天,谁会来?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感应灯亮着,灯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衬衫的肩头被雨水洇成了深色,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纸袋。她看了两秒才拧开锁把门打开了。

    暴雨声瞬间灌了进来。潮湿的、带着水汽的风扑上她的脸,她不由得往后偏了偏头,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门口的人。陆衍站在门外,雨水从他下颌线上滑落下来滴在衬衫前襟上,他把手里那只纸袋往前递了递。

    “你助理说你一天没吃饭。“

    沈千千低头看着他递来的那只纸袋。白色纸袋封口被里面的热气熏湿了一小片,透出一股猪肉和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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