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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山雨欲来

    这一夜,邱莹莹没有睡。

    她合衣躺在正殿的软榻上,闭着眼,却始终没有真正入睡。山间的风声、草丛里的虫鸣、巡逻禁军甲叶的轻响,甚至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被她的耳朵无限放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能感觉到那孩子偶尔翻身似的轻轻动一下。每次胎动,都让她的意识清晰一分。

    子时刚过,温玉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他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脸色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有些发白。

    “陛下,您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山里凉,比不得宫里。”他把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很小。

    邱莹莹坐起身,接过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涌入喉间,暖意缓缓化开,把四肢百骸里那股子湿冷之气驱散了不少。

    “温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回去歇着。”邱莹莹说。

    温玉摇头:“臣妾睡不着。今晚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总觉得要出大事。”他顿了顿,低下头,“陛下,臣妾能留在这里陪您吗?”

    邱莹莹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去把被子抱过来,在那边软椅上将就一晚。别着凉。”

    温玉眼睛微微一亮,应了声,颠颠地跑回去抱了被子,在离邱莹莹不远处的软椅上窝了起来。他身材瘦小,裹在被子里像只团成一团的猫。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姜汤在邱莹莹手中慢慢变凉,她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晰。

    她在等一个消息。

    容修和秦贞已经去了后山。按照她的部署,后山的林子里至少埋伏了三百禁军,分成六个小队,将山脊和山谷都封得死死的。如果红莲教的人敢下山偷袭,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单向的屠杀。

    可邱莹莹也知道,对方敢来,就不会是乌合之众。红莲教能在前朝覆灭后苟延残喘这么多年,靠的绝不仅仅是几个躲在深山里的亡命之徒。他们中有前朝的老兵、旧臣之后,甚至可能有一些混入军中的精锐。尤其是那个从未露面的“圣使”,此人的谋略和狠辣,从这盘棋的布局中就可见一斑。

    丑时三刻。

    山里的风忽然大了。风声从行宫后的草场上刮过来,穿过殿宇间的缝隙,呜呜作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邱莹莹睁开眼,掀开身上的薄毯,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漆黑。后山的轮廓隐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温玉,把灯灭了。”邱莹莹低声说。

    温玉从软椅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扑灭了殿内仅剩的两盏烛火。整个正殿顿时陷入黑暗,只有邱莹莹的眼睛还在幽微中泛着一点清光。

    “待在墙角,别出声。”邱莹莹说。

    温玉乖乖地缩到了墙角,裹着被子不敢动。

    邱莹莹站在黑暗中,手摸到桌边。那柄尚方宝剑就搁在桌沿上,剑鞘冰凉,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她把剑抽出一小截,又“啪”地推了回去,反复几次,让自己适应黑暗中的光影变化。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后山传来的,而是从行宫前面的甬道方向。

    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急,像一阵闷雷从南方官道上滚过来。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南方官道,那是京城方向。这个时辰,有谁会从京城来?

    马蹄声在行宫门外停下。紧接着是守门禁军的喝问声、刀剑出鞘声,还有一个人焦急的喊话。邱莹莹凑到窗边,努力辨认那些声音。

    “圣旨!京中急报!沈皇后命我来送信!”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沈之煜派人来送信?他为什么没等她回去?京城出了什么事?

    她抓起外袍披上,推开殿门走了出去。门外的禁军看到女帝现身,纷纷单膝跪地。邱莹莹没有多看他们,径直朝宫门方向走去。福喜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陛下慢点慢点”。

    行宫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禁军骑士被数把长矛围着。他身上的甲衣歪斜,脸上满是灰土和汗渍,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看见邱莹莹,他扑通跪下,气喘吁吁地高举一卷封着火漆的竹筒。

    “陛下,沈皇后命卑职送来急信。京城出事了!”

    邱莹莹接过竹筒,挑开火漆,倒出一卷薄薄的丝帛。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德妃已反。今夜子时,苏澈与旧部里应外合,占据了城西大营和东门粮仓。周骁负伤,正退守宫城。臣请陛下切勿回京,待臣肃清逆贼后再迎驾。另,太傅府昨夜有异动,周明然现身,率数十人往南苑方向去了。陛下万不可与之力战,能避则避。”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似乎写信的人当时正被什么事打断。

    邱莹莹攥着丝帛,站在原地。夜风从敞开的宫门外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袍都往后飘。她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明暗不定。

    德妃反了。

    苏澈果然反了。

    她之前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也曾设想过这个最坏的结果。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写在沈之煜的信上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更可怕的是,周明然已经在来南苑的路上了。这说明红莲教早就计划好了。他们要趁邱莹莹离京、京城内乱之际,双线并发。一边让苏澈在京城起事,一边让周明然带人来行宫刺杀或挟持女帝。

    好一个内外夹攻,步步连环。

    “传令下去,行宫内所有禁军进入最高戒备。”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夜风,“把离给我带过来。”

    离被带到了正殿。他身上的铁链被解开了一部分,只留着脚铐和手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头上的黑布被摘掉,露出那张年轻清秀的脸。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殿内昏暗的光线,然后看向邱莹莹。

    “哟,陛下还没睡呢。”他笑着说。

    邱莹莹没心思跟他耍嘴皮子。她把沈之煜的信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离用被铐住的双手费力地捡起丝帛,扫了几眼,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几分。

    “德妃反了。”他喃喃道,随即又笑了一下,“比我预想的要快。圣使还是沉不住气啊。”

    邱莹莹盯着他:“你早就知道苏澈是你们的人?”

    “说‘你们的人’不太准确。”离把丝帛折好放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德妃从来不算是红莲教的正式成员。他更像……一个生意伙伴。大家各取所需。红莲教帮他夺权,他帮红莲教复国。至于事后怎么分账,那就说不清了。”

    “他想要什么?皇位?”

    离仰起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皇位?那东西对苏澈来说,太轻了。他想要的是整个西北兵权,以及这天下军马的掌控权。一个将门之后,从小活在沈家的阴影下,他太想赢了。而皇帝您,不过是他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邱莹莹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苏澈。那个曾经站在她面前,语气诚恳地说“臣妾别无所求”的男人。那个在旧书铺里和她并肩查看火药,满脸关切地说“大周江山不能乱”的男人。

    演得真好。

    “陛下,你恨他吗?”离歪着头问,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邱莹莹没有回答他。她转身走到案前,铺开南苑的地形图,指着行宫北面的草场和后山方向:“秦贞和容修已经去后山了。周明然从京城来,预计还有多久能到?”

    离想了想:“快马急行军,这个时辰出发,卯时前能到。如果周明然谨慎些,会先派斥候摸进来。但你的人已经封了后山,他摸不动。他只能从南面官道强攻。”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官道上:“他带了多少人?”

    “沈皇后的信上不是说吗,数十人。”离耸耸肩,“但周明然那家伙,不会只带几十个人来送死。他敢来南苑,手里一定有能翻盘的东西。”

    “比如?”

    离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早就给秦贞布置好了,南苑周边的几个制高点和隘口都有伏兵。不管周明然带多少人来,至少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福喜。”邱莹莹叫来福喜,“你带几个人,把行宫里所有门窗都加固一遍。还有宫人,全部集中到后院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来。”

    福喜应下,慌忙去办。

    温玉从墙角站起来,小跑着到邱莹莹身边:“陛下,臣妾能做点什么?”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把他拉过来,将一柄短刀塞进他手里:“拿着。跟紧我。”

    温玉的嘴唇颤了颤,握紧了刀柄。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淌。邱莹莹站在正殿中央,手里握着尚方宝剑,目光透过半掩的殿门望向南方。

    远方的天际依然漆黑,但空气里已经隐隐有了些躁动的气息。像暴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所有的鸟雀都停止了鸣叫。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禁军都尉跑进来跪报:“陛下!南边官道上发现大量火把,正在快速靠近!目测有两三百人,都是骑兵!”

    两三百骑兵。

    这绝非什么“数十人”。周明然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兵力。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将尚方宝剑用力握了握。

    “有多少人可用来守住宫门?”她问。

    那都尉道:“行宫周围禁军约有四百人,其中三百人在后山,宫门附近只有百余。但秦统领有令,后山的人不可擅动,以防敌人从背后包抄。”

    一百守门,两百待援,三百在后山。面对两三百骑兵的正面冲击,这个兵力虽然不占优,但依托行宫的围墙和地形,防守一时半刻没有问题。

    “把宫门关了,拒马全部推上去。弓箭手全部上墙,听我号令。”邱莹莹一边下令,一边往外走。

    温玉紧紧跟在她身后。福喜抱着一件软甲小跑过来,非要给她套上。邱莹莹没有拒绝,张手让福喜帮她系好软甲的束带。

    她走到行宫前门时,守门的禁军已经列好了阵。几排拒马横在甬道尽头,弓箭手伏在墙头,火把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而远处,那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已经越来越近了。马蹄声如同滚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邱莹莹登上门楼,向南眺望。夜风灌满她的袖子,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单薄而倔强。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穿透夜风,清晰而凛冽,“逆贼来袭,格杀勿论。朕就在这里,站在宫门之上,看他们如何踏过这道门。”

    她的话音落下,身边所有禁军都挺直了脊背。刀枪如林,寒光映着火把,将整座行宫的门楼映得煌煌如昼。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正传来一阵轻微的跳动。

    “别怕。”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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