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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翌日早朝,邱莹莹端坐于龙椅之上,俯瞰下方俯首称臣的文武百官。

    她穿了一身玄色龙袍,衣摆上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气势凌厉。头上的帝冕垂落十二条白玉珠串,半遮住她那张明艳中透着倦色的面容。她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那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福喜尖细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

    礼部尚书王大人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启禀陛下,下月便是春祭大典,各项事宜已准备妥当,请陛下过目礼单。”

    福喜上前接过奏折,转呈给邱莹莹。

    邱莹莹翻开扫了几眼,无非是祭祀要用的牲畜、香料、祭文之类,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她随意点了点头:“王爱卿辛苦了,就按这个办吧。”

    王大人退回队列。

    接下来,户部、工部、吏部等衙门的主官轮番上前,报的都是些日常政务。什么今年的赋税征收情况、黄河南岸的堤坝修缮、几个州府的官员任免,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邱莹莹打起精神一一应付。原主留下来的底子不差,朝中几位老臣也都是能办事的,她只需在关键处问上几句,做个决断即可。

    她心里清楚,今天的正戏还没开场。

    果然,当各部院主官退下后,队列中站出来一个人。

    御史中丞,林秉。

    这人年过五十,面色黝黑,胡子花白,一双三角眼看起来精明又严厉。他是朝中有名的刺头,谁的账都不买,专挑同僚的错处,逮谁弹谁,人称“林黑脸”。

    “臣,有本要奏。”林秉的声音洪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邱莹莹眼皮都没抬:“准。”

    林秉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展开后大声念道:“臣闻后宫之中,近日颇不安宁。有侍君中毒,有贵妃禁足,还有……陛下有孕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臣斗胆请问陛下,这后宫之事,是否已经影响到了朝局稳定?”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慢慢抬眼看向他。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像雕塑似的不敢动弹。

    后宫的事,向来是朝堂上的禁忌。女帝的家事,哪有臣子插嘴的份?可林秉偏偏就提了,而且是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视了一圈殿中众臣的脸色。有人惊讶,有人皱眉,有人眼神躲闪,也有几个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太傅周敬宗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面色如常,双手拢在袖中,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邱莹莹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林爱卿的消息倒是灵通。后宫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秉面不改色,朗声道:“回陛下,此事早已传开,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良嫔中毒,贵妃被禁足,皆非小事。更何况,皇嗣攸关国本,臣身为御史中丞,有责任提醒陛下,务必审慎对待!”

    好一个仗义执言。

    邱莹莹心里冷笑。林秉这个人,表面上刚正不阿,背地里收没收过谁的钱、受过谁的指使,她心里有数。一个后宫消息能传到御史中丞耳朵里,还被他拿到早朝上做文章,这背后没有后宫的人透风,她是不信的。

    “那依林爱卿之见,朕该当如何?”邱莹莹不紧不慢地问。

    林秉显然早有准备,当即道:“臣以为,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贵妃娘娘系出名门,云家于朝廷有功,若无实据,不宜过重处置。至于良嫔之事,应尽快查明真凶,以安后宫。至于皇嗣……”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些,“皇嗣乃国本所系,陛下龙体为重,若因孕产而伤及圣体,于国于民皆为不利。臣恳请陛下,早做打算。”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细想却句句带刺。

    邱莹莹眯了眯眼。

    让她放了云轻,让他来查温玉中毒之事,还让她对肚子里的孩子“早做打算”。

    这个林秉,手伸得够长的。

    “林爱卿关心朕,朕心甚慰。”邱莹莹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既然林爱卿如此关心后宫,那不如朕给你派个差事?”

    林秉一愣:“臣……请陛下明示。”

    邱莹莹嘴角微勾:“后宫西苑角门年久失修,常有野猫野狗钻进来,扰得朕不得安宁。林爱卿既是御史中丞,又如此关心后宫事务,不若去西苑角门守上几日,替朕分忧如何?”

    此言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轻咳声和抽气声。

    让堂堂御史中丞去守宫门,还是角门,这明摆着是打脸。

    林秉的脸色涨得通红,胡子都翘了起来:“陛下,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陛下如此折辱老臣,实在……实在……”

    “折辱?”邱莹莹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打颤,“林爱卿,朕还以为你很喜欢管朕的家事。既然喜欢管,那就要管到底。西苑角门虽小,却也是后宫门户之一,你且去守上几日,再回来跟朕说说,那野猫野狗到底是从哪儿钻进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还是说,林爱卿觉得,朕的旨意不够分量?”

    林秉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最终只能闷声道:“臣……遵旨。”

    他灰头土脸地退下,朝堂上一片死寂。

    邱莹莹扫视全场,目光落在太傅周敬宗身上:“周太傅,你怎么看?”

    周敬宗出列行礼,声音平稳:“回陛下,皇嗣之事,自有天命。陛下龙体康健,必能平安诞下皇女。臣等唯有尽心竭力,辅佐陛下,不敢多加置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邱莹莹,也不接林秉的话茬。

    邱莹莹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周太傅明事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不劳诸位爱卿操心。谁若再在朝堂上妄议后宫,休怪朕不讲情面。”

    说完,她转身离去,玄色龙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福喜高喊“退朝”,百官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各异。

    周敬宗站在原地,目送邱莹莹的背影消失在殿后,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早朝后,邱莹莹回到寝宫,把头上的帝冕摘下来扔在一旁,整个人瘫进了软榻里。

    “累死朕了。”她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温玉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走过来。他前几日中了毒,身体还没好全,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昨天福喜跟他说,御膳房送来的吃食必须先试毒,他就乖乖地每次都用银针扎一下,再让专人尝一口,确认无误才端给邱莹莹。

    “陛下,苏太医说您得多补补,这碗羹是臣妾盯着熬的,干净得很。”温玉小声说,把碗放在矮几上,又退到一旁,活像只怯生生的小白兔。

    邱莹莹睁开一只眼看他,见他站得老远,忍不住乐了:“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朕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温玉耳尖一红,往前挪了半步:“臣妾……臣妾不习惯。”

    “你有什么不习惯的?你是朕的侍君,近身伺候是你的本分。”邱莹莹端起银耳羹,用勺子搅了搅,“不过朕得提醒你,跟朕太近的人,容易倒霉。你看你,才搬进来几天,就中了毒。”

    温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蚋:“臣妾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太笨了。陛下对臣妾好,臣妾知道。可臣妾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会给陛下添乱……”

    “行了,别自怨自艾了。”邱莹莹喝了一口银耳羹,“你活着就是帮了朕最大的忙。你想想,你中了毒,朕就能名正言顺地查后宫,还顺手把云轻关了起来。这不是你的功劳是什么?”

    温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这样……也算是功劳吗?”

    “算啊。”邱莹莹理直气壮,“这叫被动立功。你不懂,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温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顺地退到一旁研磨去了。

    邱莹莹喝了半碗银耳羹,又躺了一会儿,便开始处理福喜送来的奏折。

    朝堂上林秉的这番作妖,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他是替谁出头?云家?沈家?还是什么人?

    邱莹莹翻开一本密折,是暗卫呈上来的。

    上面写着,林秉昨日傍晚曾与一个神秘人见过面。地点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暗卫没有看清楚那人的面貌,只从身形判断,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富贵人家的衣裳,走路时步子很小,像是宫里太监或侍君的习惯。

    邱莹莹的眼神一凝。

    宫里的人。

    她继续往下看。暗卫跟踪那神秘人到了城西,那人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就不见了踪影。巷子里有十几个宅子,暗卫无法确定他进了哪一家。

    城西。

    又是城西。

    邱莹莹合上密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城西那个药铺、德妃苏澈频繁出宫、神秘人消失在城西……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福喜。”邱莹莹唤道。

    福喜从门外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德妃苏澈,这几天在做什么?”

    福喜想了想:“回陛下,德妃娘娘前日去城西药铺抓了药,又去城南的茶楼喝了壶茶,然后就回宫了。这几天一直待在自己宫里,没有出门。”

    “他抓的什么药?”

    “说是……治失眠的。”

    邱莹莹冷笑。德妃苏澈,武将出身,面色红润,精神头比谁都好。治失眠?骗鬼呢。

    “让人去把城西药铺的老板带进宫问话。记住,不要声张,先问清楚,德妃到底在买什么药。是每次只买一点,还是隔三差五就去。”邱莹莹顿了顿,“再查查那个药铺的房契地契,看是谁名下的产业。”

    福喜领命去了。

    邱莹莹又翻看其他的暗报。皇后沈之煜这些天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早上去佛堂诵经,几乎不踏出凤仪宫。但暗卫在凤仪宫周围发现了一些行迹可疑的人,有几个是沈家旧部,借着送菜送炭的名义在宫外徘徊。

    沈家旧部,在宫外聚集,想干什么?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她正头疼着,温玉怯生生地凑过来,递上一杯热茶:“陛下,臣妾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歇一歇,这些奏折明日再批也不迟。”

    邱莹莹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汤透过杯壁暖着她的手指。她看着温玉那张清秀乖巧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温玉,你有没有想过,这宫里谁能笑到最后?”

    温玉被问得一愣,随即红了脸,小声道:“臣妾不敢想这些。臣妾只想……只想平平安安地待在陛下身边,别的什么都不要。”

    “平平安安。”邱莹莹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在这宫里,平平安安是最奢侈的愿望。”

    温玉看着她,眼睛里闪过几分心疼,但很快又低下脑袋,不说话了。

    傍晚时分,福喜回来了。

    “陛下,那药铺老板招了。”福喜压低声音,“他说德妃娘娘每次去,买的都是一味叫‘紫河车’的药材。这药性大热,用于……产后血虚,或崩漏不止。也可……做成香料,有极重的血腥味,但能遮盖其他味道。”

    紫河车。

    邱莹莹皱起眉。她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现代人的常识还是有的。紫河车就是胎盘,在中医学里确实可以入药。可苏澈一个大男人,买这东西做什么?

    “他还招了别的吗?”邱莹莹问。

    福喜点头:“药铺老板说,德妃娘娘来取药时,偶尔会有个年轻男子跟着。那男子蒙着脸,但听声音,年纪不大。两人在药铺后堂待上一会儿才走。”

    “那年轻男子的身份,药铺老板可知道?”

    “他说不知道,只隐约听见德妃娘娘叫他‘阿钰’。”

    阿钰。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容钰。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德妃苏澈和容钰有来往?这两个人,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前朝遗孤,身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福喜,你确定没听错?”

    “回陛下,药铺老板反复确认了,是‘阿钰’两个字。”福喜脸上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容钰小公子,不是容侍君的弟弟吗?怎么会和德妃娘娘……”

    邱莹莹停住脚步,脑中飞速运转。

    容修知道这事吗?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容钰和德妃暗中往来,就不会那么平静。可容钰又是怎么认识德妃的?他们之间在密谋什么?

    “派暗卫去查容钰近半年的行踪,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事无巨细,全部报上来。”邱莹莹沉声道。

    福喜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陛下,还有一事。今日下午,皇后娘娘让人传了话过来,说想见陛下,有要事相商。”

    邱莹莹挑了挑眉:“要事?她能有什么要事?”

    “奴才不知。传话的人说,皇后娘娘神色严肃,不像是小事。”

    邱莹莹想了想:“让她来。”

    皇后沈之煜,已经安静了好些日子。邱莹莹知道他不会一直按兵不动。沈家那么大的野心,沈之煜那么深的心机,总得亮出点真东西来。

    半个时辰后,沈之煜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锦袍,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浅金色的云纹,头戴玉冠,身形挺拔,面容清隽。他进来时,先扫了一眼站在邱莹莹身后的温玉,目光在那张怯生生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臣妾参见陛下。”沈之煜行礼,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

    “皇后不必多礼。”邱莹莹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

    沈之煜落座后,看向温玉,微笑道:“听说良嫔中了毒,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就出来伺候了?应该多歇歇才是。”

    温玉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多谢皇后娘娘挂念,臣妾已经好多了。”

    邱莹莹摆摆手,让温玉退到门外。她知道沈之煜不是来关心温玉的。

    果然,温玉出去后,沈之煜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他转向邱莹莹,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妾今日来,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说。”

    “臣妾想请陛下,暂时不要查城西药铺了。”

    邱莹莹眼神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为什么?”

    沈之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臣妾知道,德妃与那药铺有往来。臣妾不瞒陛下,臣妾的人也去过那间药铺。臣妾的人去那里,是因为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想要查证。”

    邱莹莹盯着他:“继续说。”

    “那药铺背后的人,不简单。”沈之煜的表情严肃起来,“臣妾查到,那药铺与一个江湖帮派有关,帮派叫什么‘红莲教’,专门收留前朝余孽,暗中招募人马,准备在京城起事。德妃娘娘……恐怕牵涉其中。”

    红莲教。

    邱莹莹心头一震。前朝余孽,红莲教。这个组织,暗卫也提过,只是她没想到,已经渗透到了京城,还和德妃有关联。

    “你为何要告诉朕这些?”邱莹莹问。

    沈之煜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因为臣妾是大周的皇后,是陛下的结发之君。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的江山。臣妾不愿看到陛下被奸人所害,更不愿看到江山易主。”

    字字恳切,句句动听。

    邱莹莹却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沈之煜真的忠心,原主是怎么死的?那碗“补汤”是谁送的?沈家在北方的兵马调动又怎么解释?

    但她没有揭穿,而是露出一个半信半疑的表情:“皇后有心了。可这些事,为何不早说?”

    沈之煜叹了口气:“臣妾也是近日才查到的。良嫔中毒,贵妃禁足,后宫里乱成一团。臣妾怕有人趁乱对陛下不利,这才急着来提醒。”

    邱莹莹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朕知道了。皇后先回去休息吧,这事朕会处理。”

    沈之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陛下,您如今有孕在身,龙体为重。有些事,交给臣妾来办就好。”

    邱莹莹笑着点头:“皇后有心了。”

    沈之煜走后,邱莹莹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皇后,还真是无孔不入。他表面上是在提醒,实际上是在示威。他在告诉邱莹莹:这后宫,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这京城,没有他查不到的东西。

    而且,他还想把温玉中毒的嫌疑,引到德妃和红莲教身上去。

    一石二鸟。

    邱莹莹靠在软榻上,只觉得疲惫。

    她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四面都是悬崖的山顶上,前后左右都有刀。皇后的刀藏在笑容里,贵妃的刀藏在点心里,德妃的刀藏在暗处,而容修……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刀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出鞘。

    这一夜,邱莹莹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漫天的火光,有兵马的喧嚣,有无数人惊恐的呼喊。她站在一处高台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肚子疼得厉害,疼得她弯下腰去,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影朝她走来。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滴着血。

    邱莹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你是谁?”她大声喊。

    那人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逼近。

    邱莹莹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陛下?陛下?”温玉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做噩梦了?”

    邱莹莹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她看向温玉,少年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映亮了他那张担忧的小脸。

    “没事。”邱莹莹声音沙哑,“只是梦。”

    温玉放下灯,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喝了几口,才觉得嗓子里的干涩缓解了一些。

    “温玉,你以前在宫外的时候,有没有听过红莲教?”邱莹莹忽然问。

    温玉倒水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红莲教?臣妾在宫外的时候,偶尔听家里的下人们提起过,说是一群亡命之徒,专门跟朝廷作对。别的……臣妾就不清楚了。”

    他的表情很自然,没有破绽。

    邱莹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心里明白,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第二天,暗卫的调查结果送到了邱莹莹手中。

    容钰近半年的行踪令人意外。他确实经常去国子监附近,但去得更多的,是城西的一个旧书铺。那间书铺明面上卖旧书,实际上是个地下赌坊。经常有一些三教九流的人在那里聚集,其中不少是前朝旧臣的后人。

    而容钰每次去,身边都没有人陪同。容修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更惊人的是,暗卫查到,容钰曾在旧书铺里和一个蒙面男子密谈过多次。有一次,暗卫冒险靠近,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红莲、德妃、起事。

    邱莹莹把密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容钰,十五岁,病弱少年。德妃,将门之后。红莲教,前朝余孽。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被一条线串在了一起。

    而容修,被夹在中间,毫不知情。

    邱莹莹第一次对容修产生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个男人为了保护弟弟,在宫里如履薄冰。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人,正在刀尖上跳舞。

    “去查那间旧书铺。”邱莹莹冷声吩咐,“把老板抓起来,撬开他的嘴。另外,加强对容钰的监视,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吃了什么,事无巨细。”

    福喜领命而去。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殿内的阴霾。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城西的方向。

    红莲教,前朝余孽,还有这后宫里的每一个男人。

    来吧,都放马过来吧。

    她邱莹莹,奉陪到底。

    就在这时,福喜去而复返,脚步匆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陛下,不好了。”福喜压低声音,“容侍君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陛下。”

    邱莹莹一愣:“十万火急?什么事?”

    “容侍君说……”福喜咽了咽口水,“他弟弟容钰,不见了。”

    邱莹莹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不见了?

    容钰,消失了。

    就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邱莹莹问。

    “就在今天早上。照顾容钰的婆子去叫他起床,发现床铺整整齐齐,人不在房里。婆子以为他出门买东西了,直到刚刚,容侍君派人去接他回宫,才发现……”福喜的声音越来越低,“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奴才不知道。容侍君带着信来的,现在就在殿外候着。”

    邱莹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容钰跑了?还是被绑了?他留下了一封信?给谁的?

    “让他进来。”邱莹莹说。

    容修快步走入殿中。他平时总是从容不迫,此刻却连步伐都乱了几分。他的脸色还算镇定,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臣参见陛下。”容修行礼的声音有些沙哑。

    “起来说话。”邱莹莹看着他,“把信给我。”

    容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拆开了。

    邱莹莹抽出信纸,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清秀,是容钰的字:

    “哥哥,我对不起你。我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不要找我,也不要管我。你我兄弟一场,若有来世,再报你恩情。另,德妃并非善类,切莫轻信。陛下身侧有鬼,小心。”

    邱莹莹看完这封信,心中的疑云更重。

    容钰自己走的。他要去做什么?和红莲教有关?还是和德妃有关?

    “陛下,臣恳请陛下派人寻找舍弟。”容修的声音压抑着情绪,“他身子弱,一个人在外面,恐有性命之忧。”

    邱莹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看着容修:“你放心,朕会派人去找。但你也要告诉朕,容钰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他有没有对你提起过什么?”

    容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容钰近来确实有异。他经常深夜外出,说是出去透透气。臣问过他几次,他都支吾过去。臣以为是他年纪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便没有多问。没想到……”

    他闭了闭眼,像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邱莹莹看着他,目光深沉。

    容修的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如果容修真的不知道容钰在做什么,那他此刻的焦灼就是真实的。可如果他早就知道,只是在邱莹莹面前演戏……

    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了。

    “福喜,传令禁军,封锁京城各门,严查出入。再让暗卫全力搜索容钰的下落,重点查城西旧书铺一带。”邱莹莹下达了一系列命令,最后看向容修,“容修,你留在朕的寝宫,等消息。”

    容修一愣,随即明白了邱莹莹的意思。

    这是在软禁他。

    “臣遵旨。”容修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感激,“臣哪里都不去,就在陛下身边等着。”

    邱莹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容修这个人,要么是这后宫里最无辜的人,要么是藏得最深的猎手。

    而现在,谜底正在慢慢揭晓。

    城西旧书铺,容钰失踪,德妃,红莲教。

    所有线索汇聚到了一个点上。

    邱莹莹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她的眼中却满是阴霾。

    “福喜,备驾。”她说,“朕要出宫。”

    “陛下……”福喜面露难色。

    “朕说了,备驾。”邱莹莹的声音不容置疑,“今日,朕要亲自去会会那位德妃娘娘。”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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