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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听证桌上

    技术听证那日,旧东市主渠外院来了三百多人。

    能进殿的不到一百。

    剩下的人全挤在外院广场,通过悬影石观看。

    百草丹坊一行很早便到。

    许观潮穿了新买的阵师袍,一品木牌挂得格外正。走过门槛时,他还特意摸了一下。

    苏绾青看见:“怕掉?”

    “让守门的人看清。”

    “已经查过三次。”

    “我等这块牌三年,多看一次不亏。”

    姜明珠今日穿丹鼎院弟子服,裴行舟也在丹院席位,却坐得离长老很远。

    谢停云代表谢家三房,位置在七家长案末端。

    沈照微与许观潮坐中央技术席。

    梁四海在受影响人陈述时拥有一张单独座椅。

    这张椅子位置不高。

    却与七家在同一层地面。

    ……

    听证第一项,阵法可行性。

    主持者是丹盟外院副使韩逊,一名面容严肃的四品阵师。

    他开门见山:“缩小回流阵连续运行最长一炷香。主渠运行二十年,火压三十倍以上。许阵师,你能否保证实阵安全?”

    许观潮坐直。

    “不能保证。”

    殿内立刻响起低低议论。

    韩逊似乎也没想到他第一句便这样答。

    “既然不能,何谈改造?”

    许观潮把三轮试阵数据铺开。

    “缩阵证明五行分流能降低单支脉压力,也证明旧回流思路可以形成闭环。它没证明主渠一定能照搬。所以我们的申请是做一段低压实阵验证,先开百分之三,持续十息;数据稳定,再谈后面。”

    他指向阵图。

    “若第一步都不给做,就永远只能拿‘没在主渠试过’反对主渠试验。这个圈绕一百年也能成立。”

    殿外有人笑了一声。

    韩逊倒没有生气:“实阵验证若出问题,谁担责?”

    “技术责任我和阵检组担。主渠总控仍由丹盟负责。超过七成压线自动切断,不靠人临时判断。”

    “你只是一品阵师。”

    许观潮下意识摸木牌。

    这句话曾让他被云舟船工赶回货舱,也让店老板把三个月修阵说成“自愿帮忙”。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提交的是一品阵师能证明的部分。主渠总控请四品、五品阵师复核。若我的数据错了,指出哪一项错;若只是品阶低,那今日何必叫我来?”

    殿里安静下来。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

    许观潮手在桌下轻轻发抖。

    声音却没抖。

    韩逊低头翻了几页,最后在“允许低压实阵验证”一栏画了一个待议圈。

    没有通过。

    也没有否决。

    第二项,灵气流向与返还依据。

    轮到沈照微。

    一名内城丹坊代表先问:“外城废丹、药渣与火毒由主渠统一净化,七家与丹盟承担阵材、维护和事故风险。净化后的灵气返还外城,依据是什么?”

    沈照微没有从公平二字讲起。

    她先展示余焰站账。

    “梁四海每月被抽可用火灵约九块灵石市值。其食宿、药材、阵材成本四块六十灵珠。超过成本的部分直接进入主渠,没有记在个人名下。”

    第二张是悦来灵舍聚灵阵。

    “灵舍近百名住客曾每月付聚灵费,灵气却被引到醉仙楼。后来我们恢复阵法,先按床位返还基础灵气,再把额外付费收入用于修阵与屋顶。这里的依据也很简单:谁支付成本,谁承担损耗,至少该看见资源去了哪里。”

    “主渠的情况更复杂。”

    她主动承认这一点。

    “外城废药、火毒、残灵进入主渠后确实经过七家与丹盟投入净化。我们没有要求原样全部返还。提出的是先恢复一部分公共回流,让承担余焰压力最重的区域获得基础供灵,同时把患者被抽取超过治疗成本的可用灵气单独记账。”

    内城代表追问:“所谓承担最重,怎么计算?”

    苏绾青接过话。

    她没有等更多问题,直接把调查模型展开。

    “看四项:余焰站人数、丹坊废火量、矿场火毒量、当地公共聚灵缺口。数据每月更新。谁排前面,谁先分公共回流。房东和商铺不得直接把公共回流计入私人聚灵费,若做商业加开,需另装计量阵。”

    韩逊抬头:“这已经超出技术听证。”

    “所以作为配套建议。”苏绾青道,“阵能回去,钱怎么走、房租怎么涨,迟早也得有人管。今日不表决,先记录。”

    她说完便坐下,没有再拖成长篇争论。

    外院书记官真的把建议记下。

    ……

    第三项,余焰站人员陈述。

    梁四海被扶到中央。

    他没穿新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矿工短褂。

    “我不会讲阵。”

    第一句话便有些沙哑。

    “我只讲我自己。矿场说抽火毒能治病,我认。吃饭、吃药要钱,我也认。可站里一边抽,一边给我催火丹,让我多生一点出来……这个我没认过。”

    他举起自己的旧契。

    “有人说我按了手印。是,我按了。我那日客籍还有两天,陈三通说不按便出城。我识字少,他只念了一半。”

    “你们今日若说旧契都有效,我也没办法。可往后再有人进去,能不能把要抽多少、要吃什么药、抽出来值多少灵石,全给他说清?”

    说到这里,梁四海停了一下。

    “还有死人的灵气。”

    他手指微微发抖。

    “活着时欠钱,死了还要拿最后一点灵气还,我总觉得……太狠了。”

    殿外一片安静。

    七家席位上,也没人立刻发问。

    技术听证原本只讨论阵。

    梁四海却让所有人再次看见,阵路里的每一股灵气,可能曾经属于一个具体的人。

    ……

    午后,真正尖锐的问题来了。

    谢家主房代表谢守真起身。

    他是谢停云二叔,也是顾西尘原本的直接上司。

    “沈药师,我先声明,顾西尘涉嫌违法之事,谢家绝不包庇。”

    语气很稳。

    “可技术归技术,旧案归旧案。你母亲沈青棠当年身为验药司药师,携照世镜出逃,至今未履行归还手续。如今你使用这面镜子获得主渠图,再据此提出改阵。镜图来源是否合法,本身便需先解决。”

    殿内目光一下落到沈照微身上。

    这才是七家今日真正准备的第一刀。

    若照世镜被认定为丹盟失窃公物,她通过镜子获得的所有阵路信息都可能被要求封存。

    沈照微没有急着答。

    外院侧门忽然打开。

    沈青棠拿着二十年前的旧案传讯牌,独自走进殿内。

    “镜子是我带走的。”

    她声音不大。

    “要问来源,问我。”

    谢守真眯了眯眼。

    “沈药师,二十年不见。”

    “谢二公子也老了。”

    “家父已经过世。”

    “我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当年正是家父主持丹火案调查。”

    沈青棠把一只旧木匣放到中央桌上。

    匣中放的并非镜子。

    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借用登记单。

    照世镜,验药司借用。

    借用人:沈青棠。

    批准人:丹盟副盟主谢崇山。

    归还期限那一栏,被人用红笔改过。

    原本写的是“东市火毒专项结束后”。

    后来被添成“七日”。

    沈青棠道:“谢二公子要谈镜子来源,可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父亲批准的专项借用文书,在案后变成了七日逾期盗取。”

    谢守真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停住。

    听证殿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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