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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鬼市第四声钟

    第三十六盏魂灯翻转的那一刻,陆临渊先看见了谢六心口的凤羽针。

    下一刻,灯中那座缩小的寒江城骤然放大。北港的风、飞舟倾斜时木骨的**、三千人摔倒后的惊叫,一股脑撞进耳朵。那不是幻象。陆守石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钉子,钉在他脑中——正在发生的未来。

    “北港。”陆临渊转身便跑。

    灯婆抬手拦路:“魂灯楼封闭时,鬼市任何门都出不去。”

    楚玄微踹开侧窗,探头看了看百丈高的灯楼,十分认真地改口:“她说得对,门确实出不去。窗可以。”

    谢听雪已经跃上窗台。她的剑在雨雾里划出一线寒光,钉住对面廊桥。楚玄微扯下腰间酒绳,缠住剑柄,回头对陆临渊道:“怕高吗?”

    “怕穷,怕死,怕酒鬼欠钱不还。高排第四。”

    “那就好。”

    楚玄微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陆临渊骂声被夜风扯碎。他顺着酒绳滑过两楼之间的空隙,脚下是层层鬼市。卖眼珠的摊子在收灯,纸人铺把自家门板吞进肚子,几十条挂着尸牌的窄巷同时升起黑雾。

    鬼市的钟响了第四声。

    前三声是规矩,第四声是封市。

    所有价牌翻成黑面,只剩一个“封”字。街口的纸扎兽撕掉笑脸,露出满嘴铁钉。它们闻到陆临渊腰间引魂灯的气息,沿墙疾奔,纸爪刮得青砖火星四溅。

    “右边!”谢听雪落在他身后。

    陆临渊没回头,猛地向左。

    一只纸兽恰从右侧屋檐扑下,咬空后撞进灯笼铺。谢听雪追上来,剑鞘在他肩上敲了一下:“我说右边。”

    “所以它会以为我们往右。”

    “你再慢半步,先被咬的是你。”

    “至少证明它听你的。”

    谢听雪懒得跟他争,反手一剑。纸兽被钉在墙上,没有血,肚里却滚出十几枚写着人名的骨珠。骨珠一落地,附近几名摊主同时捂住喉咙,像突然忘了该怎么叫自己。

    楚玄微赶到,酒葫芦一扣,将骨珠全收进去:“别斩腹。鬼市看门兽拿失踪者的名字填肚子,肚破了,名字就乱跑。”

    陆临渊看向越来越多的纸兽:“不斩怎么过去?”

    “修行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杀。”楚玄微抬手,在他胸骨上敲了一记,“是先学自己哪块骨头经得住打。”

    这一指不重,陆临渊胸腔却嗡地一麻。周围脚步、风声、纸兽落地时的震动,似乎都顺着地面爬进骨缝。他听见左侧瓦片先响,身体比脑子快半拍,贴墙一侧。

    纸兽从耳边擦过。

    “这是什么?”

    “听骨。凡人也能练。矿工拿铁锤敲岩壁,凭回声知道哪里空;习武者拿自己的骨头听地面,知道刀从哪来。”

    “能打赢修士?”

    “不能。”

    “那你教得挺实在。”

    “能让你死得没那么突然。”

    楚玄微说完,抬脚踢起一块青砖。砖在半空分成五片,精准砸进纸兽四肢和下颌的折缝。纸兽当场散架,腹部完好。

    陆临渊把每个落点记在眼里。

    三人一路杀到弃骨渠。这里是鬼市排废物的地方,河里没有水,只有碎骨、破契和被人不要的旧身份。渠上方不断掉下东西,一口小棺砸在陆临渊脚边,棺盖自己掀开,那只大白鹅伸出脑袋,先看了他一眼,再狠狠啄在他手背上。

    鹅脖子挂着柳婶的木牌:活的,别扔。

    “它都有旁证。”楚玄微感慨,“你若死在这儿,牌上恐怕只能写:欠账的,慎捡。”

    陆临渊把鹅夹在腋下:“至少它没有酒债。”

    白鹅扑腾着叫了两声,像表示不同意。

    弃骨渠越往下越窄,最后一段只能侧身走。渠壁嵌着许多被丢弃的兵器,有生锈长刀,也有半截法剑。它们并非废铁,每当有人靠近,刀身便轻声念出旧主人的遗言。

    一柄缺口短剑忽然叫出谢听雪幼时的乳名。

    谢听雪脚步一顿。

    楚玄微抬袖盖住剑身:“别听。鬼市会从你记忆里捞最想回头的声音。”

    “它怎么知道?”陆临渊问。

    “兵器沾血,血里有念。修行越深,留下的念越重。开脉修士能把灵气留在器上,灵台修士死后,神念还能在兵刃里喘几天。”

    陆临渊看了一眼自己的账刀。刀太短,刃口还有刮账页留下的墨。

    “它以后会留下什么?”

    “欠条。”谢听雪道。

    前方渠口突然被一群骨鱼堵住。鱼在半空游动,腹下长着人的手指,专抓活人影子。楚玄微让陆临渊闭眼,只听鱼尾拍墙的回声。第一条从左上来,他侧身;第二条贴地,他抬腿;第三条没有拍墙,藏在前两条的声响后。

    陆临渊被它抓住影子,身体当场僵住。

    谢听雪本可一剑斩鱼,却把剑鞘递给他:“自己敲墙。”

    陆临渊明白过来,反手用剑鞘重击渠壁。震动沿影子传到骨鱼指爪,骨节松开。他趁机踩住鱼头,账刀挑断指间黑线。第一次靠听骨破敌,动作狼狈,却真让一只妖物栽进骨泥。

    楚玄微点头:“还行。”

    “就还行?”

    “夸多了要收徒礼。”

    陆临渊把剑鞘还给谢听雪。她接过时,低声道:“方才那把短剑喊的是假的。”

    “我没听清。”

    “你明明听见了。”

    “你不想说,我便没听见。”

    谢听雪没有再答,步子却稍微慢了半分,等他跟上。

    弃骨渠尽头是北港下层。封市阵已经升起,一层透明黑膜罩住整座港口。断云飞舟撞在阵膜上,半边船舷折断,三千寒江人挤在甲板和栈桥之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粮袋,更多人连鞋都跑丢了。

    谢六跪在船头。

    凤羽针已经刺进心口三寸。他右手还在用力,左手却死死攥住手腕,像两个念头在一具身体里拔河。

    “小姐,别过来!”他额头青筋暴起,“针里有皇族血令。我一旦停手,整艘船都会被认作叛军。”

    谢听雪落到船头,剑锋贴住针尾:“拔出来。”

    “拔针,血令炸开。”

    “那便斩了血令。”

    “它连着我的心脉。”

    谢听雪沉默了一息。

    她平日的剑很快。此刻却没有出剑。

    陆临渊蹲下,看见凤羽针上缠着两股光。一股金色,通往白骨关;另一股灰白,钻进谢六影子。照骨镜微微发热,镜边浮出一行字:以一段旧忆,换一线生机。

    他把镜子翻了过去。

    “为什么不用?”谢六问。

    “它收费太黑。”

    陆临渊拿出国师旧印,只盖住凤羽针尾部一个残缺的“从”字。整道血令并非“谢六自尽”,而是“奉命自绝,以证从逆”。他把最关键的从属关系压住,针上的金光顿时停了一瞬。

    “谢听雪。”

    她懂了。

    剑光只亮了一线。

    凤羽针从中折断,针尖仍留在谢六体内,连接心脉的灰光没有破;写着“奉命”的针尾则飞出船头,钉进封市黑膜。

    轰!

    黑膜像被一支无形长枪捅中,凹下去数丈。鬼市深处传来愤怒钟声,数百纸扎兽同时转头扑向北港。

    “断云起舟!”谢听雪喝道。

    船工点燃风阵,六座铜轮却只转了两座。飞舟挣扎着离地,船腹发出一声沉闷撞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龙骨里翻了个身。

    灯婆从后方赶来,将一盏掌心大的引魂灯塞给陆临渊:“你父亲的魂火只能离楼一夜。肉身已经被人送上断云,藏在船骨中。魂若追不上肉,他会再死一次。”

    陆临渊握紧小灯。

    港口上空忽然亮起一座白骨高台。先前空无一人的拍卖席坐满了戴面具的买家。司槌人敲下黑锤,声音穿过整座港口。

    “拍品,寒江 三千活口。”

    “附赠无运之人、昭宁旧血、国师残印。”

    “起价——”

    高台中央的铜镜缓缓转向陆临渊。

    镜里站着一个三十年后的他。鬓发灰白,左眼全黑,手中照骨镜已经裂成两半。

    司槌人的笑声从四面响起。

    “陆临渊的一段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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