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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药王阁

    第二天早上,陆远到药房,第一件事是拉开办公桌抽屉。

    手抄本在,图谱在,掌门玉也在。墨绿色的玉躺在抽屉角落,他伸手一摸——凉的。他攥了一会儿,等玉慢慢回了温,才贴身收进口袋。

    「陆远!」徐半仙隔着窗口喊他,「我外甥转氨酶复查了——36!」

    「正常了。」陆远头也不抬。

    「我就说跟何首乌没关系嘛!」徐半仙嗓门老大,中气十足,「我外甥就是熬夜熬的——」

    「生何首乌换了吗?」

    「换了换了,制首乌,黑豆汁拌的!」徐半仙压低声音,「我外甥媳妇蒸的,蒸了九回,晒了九回,胳膊都晒黑了。」

    打单的小李笑出声:「徐叔,您外甥媳妇蒸药,您得意什么?」

    「那是我祖传的方子!」徐半仙瞪她,又凑近陆远,神神秘秘,「哎,陆远,我听说你昨天下午去老城区喝茶了?一个人,坐了一下午——」

    「闻味去了。」陆远说。

    「闻味?」

    「有个茶馆的茶,味儿不对。」

    徐半仙将信将疑,还要追问,周副主任推门进来,冲陆远抬了抬下巴:「你,来一下。」

    关上门,周副主任把一份报告拍在桌上:「药检所的报告。关木通,批号2007年,马兜铃酸阳性。样品来源——华康饮片仓库。药监今早立案了。」

    陆远拿起报告,扫了一遍:「华康怎么说?」

    「正约谈呢。」周副主任靠在椅背上,「华康下午派人来医院,说要跟你当面'沟通'。」他顿了顿,「张承业那人我查过——华康药业,三年前开始收老药铺,收了十七家,全在赔钱。他盯上你,不是冲那几味药,是冲你手里那个药王阁。」

    陆远没接话。

    「你机灵点。」周副主任说,「别一个人见他。」

    周副主任走了。陆远站在窗口,把报告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他就想安稳过日子:抓药,发药,下班回家。可从那排柜子呼吸的那一晚起,安稳两个字,就跟他没关系了。他摸了摸贴身那枚玉——温的。玉在,人就还在棋盘上。

    下午,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拎着一只塑料瓶,颤巍巍挤到窗口:「小伙子,你给看看,这药酒是人家祖传的方子,治我老寒腿的。我喝了三天,怎么心慌得厉害?」

    陆远接过瓶子,拧开盖,没急着闻——先倒出一点药渣,在掌心摊开。

    黑褐色块片,不规则形。他凑近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一碰药渣——麻。麻意像过了电,顺着舌头往喉咙里窜。他赶紧吐掉,漱了漱口。

    「这酒里泡的什么,卖给您的人说了吗?」

    「说是川乌、草乌,都是好东西——」

    「生川乌,生草乌。」陆远把瓶子放下,「含***。您知道***是什么?剧毒。药典上制川乌,一次才用1.5到3克,还得先煎四十分钟。您这酒——一瓶里泡了至少二两生乌头,***全溶在酒里了。」

    「您这三天心慌,就是***中毒的早期表现。」他说,「再喝下去,就不是心慌的事了——心律失常,休克,命都可能搭进去。」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卖我的人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陆远说,「您这酒,要么送药监,要么倒掉。老寒腿,去挂个骨科,正经看。」

    「哎,我这腿……」老太太把瓶子抱在怀里,又放下,「我这就倒了去。」

    「陆远,你这就吓唬人了啊——」徐半仙凑过来,话没说完。

    「您要尝一口?」陆远把瓶子推过去。

    徐半仙把嘴闭上,老老实实缩了回去。药房又笑成一团。老太太走到门口,回头鞠了一躬:「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下班前,韩冬来了。还是那件灰夹克,站在药房门口,像一截影子。

    「张承业今晚有动静。」他说,「三辆车,天黑前出了城,往老城区方向。」

    陆远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今晚子时,药王阁。张老师留的纸条——让我带玉去。」

    韩冬看着他:「老张头?他不是在养老院——」

    「他三天前就出来了。」陆远说,「养老院,是他让我看见的。」

    韩冬沉默了一会儿,没追问:「纸条上说别带人?」

    「纸条没说。」陆远说,「短信说了——但那条短信,是张承业发的。」

    韩冬懂了。敌人让他一个人去,他就偏不一个人去。

    「你进巷子,我在巷口。」韩冬说。

    晚上十一点半,老城区。

    药王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门口蹲着一只狸花猫,见他来,喵了一声,像在等他。

    陆远推门进去。

    一盏灯。张德厚坐在灯下,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都倒满了。猫跟进来,跳上老人膝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卧下。

    「坐。」张德厚说,「茶刚好。」

    陆远坐下,没喝茶:「那猫——」

    「我养的。」张德厚摸着猫背,「我让它蹲在茶馆门口认人。你来了,它认得,我就知道,今晚你会来。」

    陆远心里一热,又有点发毛。老人每一步棋,都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玉带了吗?」

    陆远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墨绿色的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张德厚没碰玉。他看着陆远:「张承业要这张玉,以为是张图。他不知道——玉是钥匙,图才是锁。」

    「图在哪儿?」

    「图不在纸上。」张德厚说,「药王阁三十余家铺子,认玉不认人。每家柜台都有一道暗记——见玉,对暗记,才走货。这套暗记,传了四代,从没上过纸。」

    「那玉——」

    「玉认主。」张德厚说,「真传人握着,玉是温的。外人握着,玉是凉的。张承业把玉抢去也没用——玉不认他,三十余家铺子,一家都不会给他供货。」

    陆远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温的。

    「那他要暗记做什么?」陆远问。

    「他以为图在纸上。」张德厚说,「他收了十七家铺子,收一家,翻一家——翻了三年,一张纸都没翻着。他翻不着,才想起这枚玉。」

    「所以他要的不是玉。」张德厚说,「是你。」

    陆远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车声。韩冬从后门闪进来:「来了。三辆车,停在巷口。」

    张德厚一动不动,像早料到了:「比我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他站起来,从桌下拿出一只旧木匣,放在陆远面前:「这个,你带走。玉是钥匙——这是锁。回去再开。」

    「您呢?」

    「我留下。」张德厚说,「他找我,找了十几天了。该见一面了。」

    「张老师——」

    「走。」张德厚只有这一个字。

    韩冬一把拉起陆远,往夹墙走。药王阁的老屋,墙是夹层的——百年老店,防贼用的。陆远被推进夹墙,韩冬伸手去合暗门。

    陆远回头。

    张德厚已经坐回灯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狸花猫从膝头跳下来,蹲在老人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夹墙的方向。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

    「老张头,我当你出城了。原来还在老地方喝茶。」

    张德厚端起茶杯,没回头:「这茶苦。你当年一口都不碰。」

    门开了。灯光漫出去,照见一双皮鞋。

    夹墙的门,合严了。

    陆远抱着那只木匣,站在黑暗里,一动不敢动。木匣很沉,沉得不像一只匣子。

    巷外,又一道车灯打过来,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停在药王阁门口。

    韩冬按住他的肩:「别动。」

    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腕上一串佛珠。

    那只手,朝夹墙的方向,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唇边。

    车没停,缓缓开走了。

    陆远盯着那串佛珠,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木匣在他怀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

    但他知道——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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