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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8章 藤椅旧影空余烟草味

    阿黄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时间对一条狗来说,从来都不是用日历或者钟表来计算的。阿黄的时间,是太阳从东边墙头爬到西边屋檐的长度,是肚子饿了几回,是门口那条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响了几次,是藤椅上那团熟悉的气味浓了又淡、淡了又浓的循环。

    自从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把老李抬上那辆呜哇呜哇叫的铁盒子车走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响起过老李的脚步声。

    阿黄记得那天。它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老李的咳嗽声就比往常都要急促,像是一台破旧的拉风箱,嘶啦嘶啦地扯着。阿黄那时候还年轻,耳朵尖,它从藤椅旁边猛地抬起头,看见老李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黄当时急了。它跳上床,用舌头去舔老李的手,用脑袋去顶他的手心,呜呜地叫着,想把他从那种痛苦的挣扎里拽出来。老李的手终于抓住了它,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掐进了它的皮毛里。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别怕……"

    然后,门就被砸响了。是隔壁的张婶,她听见了咳嗽声,跑过来敲门。阿黄冲着门狂吠,它想告诉外面的人,老李不好了,老李很难受。门被撞开的时候,张婶的尖叫声和阿黄的吠叫声混在一起,整个屋子都乱了。

    后来,就是那辆呜哇呜哇的车。

    阿黄追了出去。它跑得很快,比它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它冲下楼梯,冲出楼道,冲到巷子口,看见那辆车屁股上闪着红光,越来越远。它追着那红光跑了很久,直到跑不动了,趴在马路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它不知道那个拐角后面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在那辆车里,而它,被留在了后面。

    ------

    从那天起,阿黄的世界就只剩下这间屋子了。

    它哪里也不去。

    张婶来过几次,带着吃的,有时候是一碗剩饭,有时候是一根骨头。她站在门口,轻声喊着"阿黄,阿黄",想把它引出去。但阿黄只是趴在藤椅旁边,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然后又把头埋下去。

    它不走。它不能走。万一老李回来了,它不在家,老李找不到它怎么办?

    张婶叹着气走了。后来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带来的食物也变成了直接放在门口。阿黄等她走了以后,才慢慢挪过去,把食物叼回来。它吃得很少,有时候一天只吃几口,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出来。

    它不觉得饿。或者说,它觉得饿也没关系。它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省下来,用来等。

    等老李回来。

    ------

    藤椅是老李的。

    那是一把老式的竹藤椅,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坐垫上铺着一块旧毛巾,毛巾的边角起了毛球。老李以前每天下午都要坐在上面,晒着太阳,喝一杯浓茶,有时候抽一支烟。烟雾从他指缝里飘出来,阿黄就趴在他脚边,闻着那股烟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安心。

    现在,老李不在了,藤椅空了。

    阿黄把藤椅当成了自己的窝。它趴在藤椅下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口。它闻得到藤椅上残留的气味——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只有它能辨认的味道。那股味道在一天天变淡,像水里的墨汁,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阿黄很着急。它不知道怎么留住那股味道。它试过很多办法。

    它把鼻子贴在藤椅的坐垫上,使劲地吸,想把那股味道吸进肚子里。它用舌头舔藤椅的扶手,想让那股味道留在自己的舌头上。它甚至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藤椅,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那股味道捂住,不让它跑掉。

    但那股味道还是一天比一天淡了。

    有一天,阿黄发现藤椅上掉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不知道是从哪里飘进来的,落在了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以后会重复无数次的事情。

    它轻轻叼起那片叶子,把它放到藤椅的正中间,用鼻子拱了拱,让它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片叶子是新的东西,而藤椅是老的东西。新的东西会来,旧的东西会走。阿黄不懂这个道理,但它本能地觉得,它应该把新的东西放在旧的东西上面,这样,旧的东西就不会完全消失。

    从那天起,阿黄开始往藤椅下面叼落叶。

    秋天的时候,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飘进楼道,有些飘到了家门口。阿黄等张婶走了以后,就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叼回来,放在藤椅下面。

    它不叼太多。每次只叼一片,慢慢地走回来,轻轻地放在藤椅下面,然后用鼻子拱一拱,让它待在该待的地方。

    有时候,它叼回来的叶子是干的,脆的,一碰就碎。有时候是湿的,带着泥土的味道。有时候是半绿半黄的,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离开树枝。阿黄不在乎。它只是叼回来,放在藤椅下面,然后趴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等。

    它觉得,藤椅下面有了这些叶子,就不那么空了。

    ------

    阿黄越来越老了。

    它的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油亮,背上的黄毛里夹杂着灰白色的斑点,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它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不再那么清楚,但它还是能认出门口的光线变化,能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

    它的腿脚不利索了。有时候站起来,后腿会打一个趔趄,它得站稳一会儿才能迈步。它的牙齿也掉了几颗,吃起东西来很慢,有时候嚼不动硬的东西,就只是舔一舔,然后放弃。

    但每天,它还是会在太阳最好的时候,挪到门口,趴在那里。

    它趴在门口,不是看外面。它是听。

    它听楼梯上的脚步声。

    这栋老楼里住的人不多了,大部分都搬走了,剩下的也都是老人。脚步声不多,但每一个都会让阿黄的耳朵竖起来。

    有时候是楼上王大爷的脚步声,慢吞吞的,拖着一双布鞋,踢踏踢踏。阿黄听出来了,耳朵又耷拉下去。

    有时候是送水的工人,脚步很重,咚咚咚地踩在楼梯上,还伴随着水桶碰撞的哐当声。阿黄听出来了,把头埋回前爪里。

    有时候是小孩子跑过,脚步又轻又快,像一阵风。阿黄会抬起头看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那不是老李的脚步声。

    老李的脚步声是什么样的?

    老李的脚步声很沉,很稳,一步一顿,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从不拖沓。他的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阿黄的心上。阿黄隔着门就能听出来,然后它会提前跑到门口,摇着尾巴,等着门开,等着那股烟草味和铁锈味涌进来。

    现在,它听不到了。

    它每天都在听,从早到晚,从天亮到天黑。它听着每一个脚步声,然后一个一个地否定。不是,不是,都不是。

    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它好像真的听到了。那"嗒、嗒、嗒"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阿黄会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

    阿黄会愣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头埋下去,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那声音小得连它自己都听不见,但它觉得,藤椅上的那股味道好像又淡了一点点。

    ------

    冬天的时候,屋子里很冷。

    老李以前会在冬天生一个煤炉,放在藤椅旁边。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水烧开了,壶盖啪啪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阿黄就趴在炉子旁边,暖烘烘的,舒服得不想动。

    老李会坐在藤椅上,用一块旧毯子盖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有时候他会给阿黄倒一点热水在一个破碗里,阿黄就舔着喝,舌头被烫得缩回来,又忍不住再舔一口。

    现在,煤炉没有了。张婶来的时候会帮它生一次火,但火很快就灭了。阿黄不懂怎么生火,它只会趴在藤椅下面,把身体蜷成一个球,用尾巴盖住鼻子。

    它觉得冷。但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冷。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冷,像是身体里的火慢慢熄灭了,怎么都暖不起来。

    它把脸埋在前爪里,闻着藤椅上最后一点残余的味道。那股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但它还是能闻到。只要还能闻到,它就觉得老李还在。

    ------

    春天又来了。

    阿黄不知道这是老李走后的第几个春天了。它只记得,窗外的梧桐树又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阳光变得暖和了,照在身上,有点痒痒的。

    它还是趴在门口。

    它比以前更瘦了,背上的骨头硌着地板,硌得它有时候会换个姿势。它的眼睛经常半睁半闭,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有一天,它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自己还是一条小狗,浑身脏兮兮的,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那天晚上下着雨,它又冷又饿,缩在一个纸箱子里发抖。然后,它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嗒、嗒、嗒"的脚步声。是那种很慢很慢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走过来,停下来,又走过来,又停下来。

    阿黄从纸箱子里探出头,看见了一双旧皮鞋。它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手掌很粗糙,上面有很多茧子和划痕。

    "你这小东西,"那个人说,声音沙哑,但很温和,"怎么在这儿?"

    阿黄闻到了那股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让它觉得安全的味道。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它知道,它想靠近。

    它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那只手很暖和。

    "跟我回家吧。"那个人说。

    阿黄醒了。

    它趴在门口,阳光照在它身上,暖烘烘的。它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的。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金线。

    它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很淡,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飘过来的。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让它觉得安全的味道。

    它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它的后腿在发抖,但它还是站住了。它走到藤椅旁边,把鼻子贴在那块旧毛巾上,使劲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了。

    藤椅上的味道,终于散尽了。

    阿黄愣愣地站在那里。它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它的腿越来越抖,最后,它慢慢蹲了下去,趴在藤椅旁边。它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口。

    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

    它从第一天就知道。

    但它还是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它用它的方式,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把藤椅,守着那些它叼回来的落叶。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它等的不是老李回来,而是等自己能够接受老李不会回来的那一天。

    现在,藤椅上的味道散了。它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不是那种饿的空,不是那种冷的空。是一种更深更深的空,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塌了,怎么都填不满。

    它趴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它又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它叼着一片叶子,慢慢地走。前面有一个人,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旧棉袄,脚步很慢,但很稳。

    "嗒、嗒、嗒。"

    阿黄加快了脚步。它把叶子放在嘴里,夹紧了,然后跑了起来。它的腿不再发抖了,它的眼睛也亮了。它跑得很快,像年轻的时候追那辆呜哇呜哇的车一样快。

    前面那个人停了下来。他转过身。

    是老李。

    他还是那个样子,鬓角带霜,脸上带着那种不太明显的笑。他伸出手,手掌粗糙,带着茧子和划痕。

    "阿黄,"他说,"跟我回家吧。"

    阿黄把嘴里的叶子放在老李的脚边。然后,它把脑袋凑过去,贴在那只手心里。

    它闻到了。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让它觉得安全的味道。

    这一次,它不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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