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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2章 它知道什么是“很远的地方”

    老李开始频繁地提起一个地方。

    “阿黄啊,人这一辈子,走到头了,就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手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的脑袋。手指还是那么粗,关节还是那么大,但力气小了很多,摸在阿黄头上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就不动了的树叶。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很远的地方?它不知道什么是“很远的地方”,但它知道最近老李总是说这句话。每次说的时候,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老李跟它说话,声音是粗粗的、热乎乎的,像冬天灶台上冒出来的白气;但说到“很远的地方”时,声音会变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阿黄不喜欢这个声音。这种声音让它想起去年秋天那只死在巷口的麻雀——灰灰的,软软的,怎么啄都不动。

    老李看它歪着头的样子,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刚翘起来一点,就又落了回去,像是连笑的力气都要省着用。他抬起手——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抬手的力气也要攒一下——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子皮裂开的时候,一股清甜的香气在小屋里炸开,阿黄的鼻子抽了两下,尾巴摇得快了起来。以前老李剥橘子,总会先掰一瓣塞进它嘴里。阿黄其实不爱吃橘子,酸,涩,每次吃完都要打两个喷嚏,但它从来不躲。因为那是老李给的,老李给的东西,连苦都是甜的。

    但今天老李没有把橘子瓣递给它。他把橘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了桌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是那种拿不住东西的抖,手指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橘子瓣从指尖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搪瓷杯旁边。阿黄盯着那只发抖的手,耳朵往后抿了抿。它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个早上。老李在厨房里热粥,忽然碗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摔成了三瓣。老李蹲下去捡碎片,蹲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它走过去用鼻子拱他的胳膊,老李才慢慢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但嘴上还在笑,说“没事没事,碗碎了再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后来那个碎片是他让阿黄叼到垃圾桶里的,阿黄叼的时候划破了嘴角,老李心疼得骂了自己一整个下午。

    从那以后,碎碗的事就经常发生。有时候是杯子,有时候是碟子,有一次甚至是那盏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台灯——他伸手去拉灯绳,不知道怎么就带倒了灯座,灯泡啪地碎了,满地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老李站在那堆碎玻璃中间,垂着双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那天晚上没有灯,他就摸黑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一室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老李在那道白线旁边坐了很久,久到阿黄睡着了又醒了,他还在坐着。后来他忽然开口了,不是对阿黄说,是对着墙上那张旧照片说的:“秀兰,我这双手,以前能把你抱起来转三圈。现在连个碗都端不住了。”

    阿黄不懂“秀兰”是谁,但它知道这个名字。每次老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苦,不是疼,是比苦和疼更深的什么,像护城河河底那层最厚最沉的淤泥,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它扭头去看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麻花辫女人,眉眼弯弯的,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棵开花的槐树下。照片边角泛黄了,玻璃框上落了灰,但老李每天都会拿袖子擦一遍。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眼睛和阿黄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她看人的方式不是用瞳孔,是用整个眼眶,柔柔地、暖暖地裹着你,像是春天的太阳晒在肚皮上。阿黄没见过她,但阿黄觉得自己认识她。因为每次老李看她的照片,他的味道就会变。人身上有两种味道——一种是鼻子能闻到的,烟味、汗味、药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是只有阿黄能闻到的,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但每只狗都知道。开心的味道是暖的,难过的味道是酸的,生气的味道是辣的。老李看照片的时候,身上的味道是又酸又暖的——酸的是思念,暖的是爱。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阿黄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用自己最笨的办法告诉他:我在。

    从那天起,阿黄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老李睡着之后,它会悄悄从窝里爬起来,走到厨房里蹲在那堆碗碟前面。碗碟放在木架子上,比它高出两个头,它够不着。但它还是一夜一夜地蹲在那里,眼睛盯着架子上那些碗——那些老李端不住、拿不稳、随时可能摔碎的碗——耳朵竖得笔直,像一座小小的、毛茸茸的哨兵雕像。它觉得自己是在守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虽然它说不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也许是碗,也许是比碗更脆弱的什么。

    这样守了几夜之后,老李发现了。那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看见阿黄蹲在碗架前面,脊背挺得直直的,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搁在地上。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阿黄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压扁了的英雄。老李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走过去,不是去上厕所,而是走到阿黄身边,扶着碗架,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在蹲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这一次手没有抖,大概是因为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上头。

    “傻狗。”他说。声音是哑的,哑得像砂纸磨在木板上,但阿黄听出来了,那层哑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很烫很烫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什么。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叫它傻狗,但它知道老李的声音在发抖。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闻到了肥皂和药片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香——那是今天下午那个被放在桌上谁也没吃的橘子。

    阿黄不懂老李为什么叫它傻狗,但它知道,老李说“傻”的时候,和他叫它“阿黄”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一样的好听。

    第二天,老李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藤椅上坐了一上午,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攥着那个凉透了的橘子,一动不动。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脚上那双棉拖鞋——左脚的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花,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他该换一双新的,但他没换,因为新鞋太硬,要磨很久才能跟脚。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中午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然后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五斗橱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装满了杂物——旧钥匙、生锈的螺丝刀、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过期粮票、几颗玻璃弹珠——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电话簿。电话簿的封面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边缘翘起来,像一片枯了的树叶。老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号码,字迹歪歪扭扭,是老李自己的笔迹。他拿着电话簿走到电话机前,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缠,缠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上。然后他拿起听筒,拨了过去。

    “喂,老赵啊。是我,老李。”他停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我想请你帮个忙。”

    阿黄竖起耳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更苍老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老李嗯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阿黄听不懂的话:“万一哪天我走了,阿黄不能没人管。它这条狗啊,脑子笨,不会讨食,不会看家,除了跟着我什么都不会。我不在,它活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赵大概是在叹气。然后老李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阿黄几乎听不见——“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这一回。”

    老李挂了电话,回到藤椅上坐下,把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闭了一会儿眼。阿黄看见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每呼吸一下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像夏天护城河里那些被水草缠住了脚的水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搁在它耳朵后面那块最软的毛上,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老李破天荒地在藤椅上睡着了。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墨色。它没有睡,它在数老李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座古老座钟的钟摆,慢,但还稳。它把鼻子凑近老李的手背,闻到了那种又酸又暖的味道。

    这一次,暖比酸多。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闭上了眼睛。它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虽然它不会说“决定”这个词,但它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

    它要守着他。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去哪里。就算到了那个“很远的地方”,它也要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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