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国庆

    国庆假期来得毫无征兆。

    说‘毫无征兆’不太准确——但大一的第一个月过得太密了,一件事接一件事地碾过来,等沈诗情终于有空喘口气的时候,发现离放假只剩一天了。

    周四下午的色彩基础课,郑老师在下课前布置了假期作业——三张风景速写。

    周五下午,整个校园都在往外涌。

    拖行李箱的声音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偶尔被门槛绊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诗情在寝室里收拾行李——她先把那包金枪鱼条猫零食举起来对着灯看,包装袋上那只胖橘猫和大橘简直一模一样,连尾巴上的条纹走向都差不多,然后才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塞进衣服中间防止压碎,又把换洗衣服卷成几个团塞进箱子角落,速写本放在最上面。

    “你给猫买的零食比给你自己买的都多。”周晓丽跪在自己行李箱上用体重压拉链,膝盖在箱子上挪了好几下,拉链纹丝不动。

    顾晚走过去帮她把卡住的地方顺了顺,箱子才终于合上。

    “养了好几年了。”沈诗情说,“两个月没见,不知道它会不会把我忘了。”

    “猫的记忆力比人类想象的好。”宋时雨正把一本诗集塞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动作不快不慢,“尤其是对喂它的人。”

    “那我放心了。大橘的猫生里,投喂频率最高的就是我。”

    隔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言秋的消息先到了。

    “车停门口。你醒了直接下来。”

    沈诗情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完这条消息,回了个‘你几点起的?’,然后收到了‘五点’这个让人无法理解的数字。

    她翻了个身,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室友们还在睡——周晓丽的火车是下午的,宋时雨的高铁是十点多的,顾晚说她要睡到自然醒再走。

    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门口的晨雾很浓,言秋站在车旁边,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后备箱开着。

    “你昨晚是不是兴奋得没怎么睡?”沈诗情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眼睑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

    “睡了四个小时。”言秋没否认,把副驾驶的门拉开,“走吧,趁早走,避开早高峰。”

    车子发动,沈诗情把座椅调低了一点,言秋把她那件薄外套从后座拿过来搭在她腿上。

    音响里周杰伦在唱《晴天》,音量拧得很低。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回家要做的所有事——先抱大橘,再抱小橘,然后去老宅看银杏树,去栖霞山,最后约豆豆和浩浩出来。

    算了半天发现自己越算越精神,干脆睁开眼,从零食袋里掏出一包薯片拆开。

    不到一小时,车子出了杭州城区。

    国庆假期第一天,高速从湖州段开始就堵成了一条长龙。

    沈诗情摇下车窗探头往前看,前面全是车,一眼望不到头。

    后面也是车,左右也是车,他们被夹在中间,时速已经降到了大约五公里每小时。

    “你不是说趁早走避开早高峰吗?”她转头看言秋。

    “早高峰是避开了。”他靠在椅背上,表情里有种认命的平静,“没避开回家高峰。”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以大概正常人骑自行车的速度在高速上挪动。

    言秋的导航APP每隔十分钟就更新一次预计到达时间,每次更新都比上一次晚了几分钟。

    沈诗情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往后跳的到达时间,想起以前上数学课的时候方老师在黑板上画过一个函数图像。

    时间轴上越接近放假日期,人的情绪曲线越陡峭地往上冲;但一旦进入高速拥堵路段,曲线就会有一个断崖式的下跌。

    “像不像高考前那个晚上?”她忽然开口。

    “哪个晚上?”

    “就是考前最后一晚。我们也是像这样在客厅里干等着,什么都准备好了,但就是睡不着。”

    “那次是你提议说‘反正睡不着不如再翻翻错题本’,结果翻了两页就睡着了。”言秋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跟着车流往前挪了大概几十米,又停下来。

    “这说明什么事都怕无聊。一无聊就想睡。”

    “那你现在无聊吗?”

    “还好。”沈诗情把薯片袋往他那边递了递,言秋伸手抓了几片。

    她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从帆布袋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

    “你干嘛?”言秋问。

    “画堵车的风景。郑老师说假期作业是三张风景速写——堵车也是风景,而且是平时画不到的风景。”她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趴在仪表台上开始画。

    前面那辆白色SUV的后窗里能看到一个小孩正趴在座椅靠背上朝后面做鬼脸;右边那辆黑色轿车里的司机正靠在车窗上手撑着额头,表情疲惫。

    “画好了。”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言秋看。

    “构图不错。这算一张作业——回去以后你可以给郑老师写个备注,说这是国庆期间在堵车现场完成的现场写生。这种作业估计全班就你一份。”

    “那你呢?你的三张还没动笔。”

    “我的还在想。不过不急,还有好几天假期。”

    又是将近四个小时后,车终于开进了南京市区。

    沈诗情已经把自己那包薯片吃得见了底,又把言秋给她备的饼干拆了一包。

    路边梧桐树遮天蔽日,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越看越觉得熟悉——中山陵方向的梧桐隧道、鼓楼转盘那个永远在堵车的路口、高中三年每天骑自行车经过的那条林荫道。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骑自行车,是坐在副驾驶上,开车的是同一个人。

    车拐进小区大门时,沈诗情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上张望。

    401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其中有一件是她高中时的旧校服,大概是林佳佳翻出来洗了挂上的。

    两人上了四楼。

    站在401门口,沈诗情把手指悬在门铃上,忽然转头看了言秋一眼。

    “怎么了?”

    “我在想——大橘会不会真的把我忘了?两个月对猫来说是不是很长?”

    话音刚落,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嗷呜’,紧接着是爪子扒门板的咔嗒声。

    然后是第二声更响亮的‘嗷呜’。沈诗情不再犹豫了,直接按了门铃。

    门开的瞬间,一道橘色的影子从门里窜出来,尾巴竖直得像根天线。

    大橘绕着她的脚踝转了好几圈,速度快得把自己绕晕了,停下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她鞋面上,仰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拖拉机般低沉的咕噜声。

    它比两个月前又胖了一圈——脖子上的铃铛被双下巴挤得歪向一边,肚腩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板。

    “你还记得我。”沈诗情蹲下来把大橘捞进怀里。

    大橘在她胸口蹭了好几下,然后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用爪子轻轻推她的脸,指甲收得干干净净。

    小橘从客厅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蹲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它比大橘矜持得多,只是看了言秋一眼,然后走过来在他裤腿上蹭了一下,算是打了个高冷的招呼。言秋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小橘眯起眼睛。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

    林佳佳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梅菜扣肉、红烧鱼、油焖虾,还有一锅鲫鱼汤。

    沈南风又喝多了。

    他端着酒杯,搂着言行舟的肩膀,把“缘分天注定”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言行舟被他搂得筷子都拿不稳,干脆把酒杯放回桌上由着他闹。

    许文珊在桌子底下踢了沈南风一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理,继续和言行舟碰杯。

    “老沈,你每次喝酒都要说一遍这句话。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林佳佳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诗情碗里。

    “那不一样!以前说的是‘缘分天注定以后肯定是亲家’,现在得改成‘缘分天注定已经是亲家了’——细节不一样。上次秋秋当着两家人改口叫爸,这事我能记一辈子!”沈南风显然醉得不轻。

    晚饭后,大橘从餐桌底下钻出来,跳上沙发,在沈诗情的大腿上盘成一个圆。

    沈南风在沙发上打盹,遥控器还握在手里。

    许文珊和林佳佳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偶尔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隔天早上,两人带着大橘小橘回了老宅。

    推开老宅院门的那一刻,沈诗情站在门槛上,仰起了头。

    银杏树在上午的阳光下罩着一层暖金色。

    两个月前离家时叶子还绿着,现在已黄了大半,石桌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边缘卷曲,被风一吹沙沙地往角落聚去。

    葡萄架的藤蔓比两个月前密了许多,叶隙间露出几小串还没成熟的青葡萄。

    院墙外的溪水叮叮咚咚地响,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沈诗情走到银杏树下,弯腰从石桌上拨开几片落叶,在石凳上坐下来。言秋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茶是龙井——是他从杭州带回来给言行舟的,今天出发前被许文珊拆开分了一半让他们带回老宅。

    “这棵银杏树比两个月前高了。”

    “长了好几厘米。你走之前画的那张树干纹理还贴在画室墙上——明天带你去看,跟新长的树皮对比一下,纹路肯定对不上了。”

    “对。明天再画一张,刚好凑一对。上次是开学前画的,叶子还没开始黄。现在是国庆,满树金黄色。两个月刚好够银杏树换一季叶子。”

    大橘在石凳上翻了个身,尾巴从石凳边缘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沈诗情的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移——银杏叶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院子另一角那棵矮一些的银杏树。

    一大一小两棵银杏树隔着半个院子对望着,和离开时一样,只是都比那时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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