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自取

    白塔村那块木牌被挪到了墙根。

    老马进货场的时候,木牌前面正好堆着两只新邮袋,他侧身让了一下,手里的分拣夹还是被袋角蹭掉了一张纸。

    纸边落在地上,朝上的那面写着白塔村。

    他弯腰把纸捡起来,领班已经在车门边喊他。

    “东线那摞,先给我。”

    老马把纸夹回去,抱着邮袋走过去。

    领班从他怀里抽了一只袋,顺手把几张旧表压到他手下。

    “这些别混今天的,放左边。”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张纸还沾着一点灰,日期是前几天,线路一栏写着白塔村。

    他把袋子放到秤边,旧表却没有立刻拿走。

    车轮从脚边压过去,桌面跟着颤了一下,几张纸从夹子里滑出来。

    第一张上面写着报刊两袋、农资四件,小包裹七件。

    下面那张只剩一袋报刊和两个小包裹。

    再往下,数量处没有填,备注栏里多了一行铅笔字。

    李家托进城的人捎。

    “别看了,白塔今天就这几张。”

    文员伸手把纸抽走,纸角在老马手背上划了一下。

    “以前不是挺多吗?”

    “以前是以前。”

    文员把旧表往左边一拍,右手还在找印章。

    “人家现在有路子,谁还非得等咱们。”

    他说着盖下一个红章,印泥没压实,半个字浮在纸上。

    老马盯着那行铅笔字。

    “李家把东西托谁了?”

    “进城的人呗。”

    文员抬了抬下巴。

    “碰上熟人就捎回来,省一趟车。”

    后面有人喊着要空袋,文员把印章往桌上一扣,转身就走。

    老马把麦打开了。

    “这不挺好的吗?人家自己找了办法,东西也没丢。”

    【那得先有熟人进城。】

    【没熟人的怎么办?】

    【你先别替规则说话,往后翻。】

    老马看了看手边的旧表,嘴硬地把纸按回夹子里。

    “能送到就行,非得每次都等邮车?”

    他话音刚落,调度员抱着文件夹过来了。

    调度员没有看老马,只把当天的装载单摊在桌面上,用手指压住白塔村那一栏。

    “这两张留着,别订。”

    文员刚回来,听见这句,伸手就要拿笔。

    “空着不好看,我划掉?”

    调度员把笔按住。

    “留着。回头有人找单,省得说咱们弄没了。”

    “可就两件。”

    “两件也是登记。”

    调度员说完把单子抽走,顺手夹进文件夹里。

    文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

    “以前订一摞,现在还得给两张单留位置。”

    他嘴上抱怨,手却已经把东线的单子摞了起来。

    “少写几张,手还轻松点。”

    老马没有接这句话。

    他又把白塔村的旧表抽了出来。

    最早的一张是三周前,报刊、农资和小包裹挤在三栏里,右下角还有人补写了一句,化肥少一袋,下班次补。

    下一张的报刊少了一袋,农资栏只剩一个数字,备注是等亲戚回城顺便带。

    再下一张,数量栏空了两格,右下角写着改东河镇自取。

    最后那个“取”字写得很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东河镇就在白塔村后面,线路牌上还贴着一张换车说明。

    到了镇口,得再找车进山。

    老马的手指在自取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麦也跟着开了。

    “这就算送到了?”

    【有人顺路,确实比一直等强。】

    【可不是谁都有顺路的人。】

    老马张了张嘴,原本想说那就自己找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把那张被笔尖戳破的表往前翻。

    老马盯着那行换车,还是没忍住,把话说了出来:“去镇上还得再找车,路费也得自己掏。”

    后面有人抱着报刊过来,直接把一摞新单压在旧表上。

    “看完就挪,别挡地方。”

    老马把旧表往外抽,报刊又跟着滑下来,露出那行被压皱的备注。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别挡新单。”那人把报刊抱走,回头又笑了笑,“你只是临时来帮忙的,夹这么多旧表干什么?”

    老马没回答,把表塞回夹子,转身去搬下一只邮袋。

    接下来的几天,领班还是把分拣夹放在原来的位置。夹子下面的白塔村旧表一张张多起来,木牌前也换成了报刊袋,三个字只露出半截。老马搬完货,照旧把它们拨出来。

    领班看了他一眼:“你还给它留位置?”

    “纸不能折。”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护纸。”

    领班弯腰拖走一袋空邮袋,没等他回答,便又去车门边喊人。

    第三天以后,领班早上连问都不问了,分拣夹一放,便算他今天还来。

    第二周末,老马领到的还是当天工钱。领班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台边,顺手把分拣夹推给他。

    “明天还来不?”

    “看这边缺不缺人。”

    “那就别把夹子带走,省得明早再找。”

    老马把夹子往怀里一收。

    “我就看一眼旧表。”

    领班笑了一声:“你看你的,反正那些纸也不会自己跑。”

    说完他便去数新到的邮袋。

    老马站在原地,把夹子翻开。白塔村那几张表的日期已经挨到了第二周末,墨迹深浅不一,有的是钢笔,有的是随手捡来的铅笔头。最下面一张的边角被水泡过,线路那一栏只剩半个“白”字,他还是把它夹回了原来的位置。

    艾力大叔也一直在车站附近找活。

    有时候他下午才回来,有时候两手空空,进门后先把鞋放到墙边,再问小满有没有人来找过。

    老马没再提网吧,也没提白塔村那包课本。

    可每次在分拣台上看到“托人”“顺路”“自取”这些字,他都会多看一眼。

    又过了几天,调度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旧登记,折痕正好压在“农资两件”上。

    “这张动过了?”

    文员还在找印章,头也没抬:“有人把取货点改到东河镇,说是自己去拿。”

    他把纸摊开,掌心在发白的折痕上来回抹了两下:“人家不等了,咱们也省一趟。”

    调度员把纸角压住:“省你的事可以,原来的登记留好,回头别找不着。”

    文员撇了撇嘴,把纸递回去,转身抱报刊。

    老马站在旁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张表上还是报刊、农资和小包裹,只是后面的空白被“托人”“顺路”“自取”一点点填上。

    货场确实轻松了,少了几只袋子,调度员的笔也不用在那几行上来回改。可东河镇的车费不会因为表格变干净就少一分,白塔村的人还是得等进城的人,或者自己赶到镇口再换车进山。

    老马把麦关了,过了一会儿又按开。

    老马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才把麦重新按开。

    “表上少的不是东西。”

    空邮袋从旁边拖过去,袋底擦着地面,沙沙响个不停。他看着那只被拖扁的袋子,后半句说得很轻:“只是他们得自己把这一趟补回去。”

    【表上没写谁替他们出车钱。】

    老马还没想好怎么回,调度员已经在门口喊:“白塔村的旧表单独放,别混新单。”

    他应了一声,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纸还没放进旧档夹,调度员已经拿着新的备注单压到上面。

    “这一张先放前面,改自取。”

    调度员的手指在备注栏上敲了两下,便转身去叫装车的人。

    老马没有动。

    新备注压住旧表的下半截,只露出报刊两袋、农资四件、小包裹七件那几行旧数字。纸角下面,半个“白塔村”露出来,很快又被风吹起的纸边盖住。

    老马的手指按在那道纸边上,却没有把备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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