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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窟连通三清殿

    萧燕没有正面答她,只说:“玄清那把钥匙,不是藏香库的。”

    上官堂眨了眨眼,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也没再问,转身走了。

    她走出那道月亮门的时候,秋风吹起她素青色短襦的衣角,露出腰侧一个极小的银色物件——她随身的那只针囊,系在腰带内侧,贴身藏着,一共有七根针。

    她方才在三清殿里说“我没有碰遗体”,这话严格来说不算撒谎。

    她的银针确实没有直接扎进尸体,只是拂了一下金粉。

    但颈后那个针孔,大小和角度恰好和她针囊里的其中一根银针对得上。

    她那根拂金粉的针收回去的时候针尖上并没有沾血,可如果凶手用的针具恰好是同一款呢?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一圈,被她轻轻按下去,藏在后脑勺那个“想不通就先放着”的格子里。

    日子还长,清虚观的案子才开了个头。

    入夜时分,清虚观被大理寺的灯笼照得通明。

    廊下挂了七八盏牛皮灯笼,火光在秋末的夜风里一跳一跳的,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上官堂被安排在西厢一间空房里歇脚,房里有榻有桌,桌上还放了一壶茶,也不知是谁吩咐的。

    她没有歇。

    茶壶的盖子揭开嗅了一下,是普通的粗茶,没有添料。

    她便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凉着,自己坐到窗边,将药箱搁在膝上打开,取出那只收着银针的针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一根一根地看。

    针囊里一共七根针,每根长三寸有余,针身极细,材质是百炼银,韧而不脆。

    她捻起第二根,对着光缓缓转动针身。

    针尖处干净如常,没有血迹,没有异物。

    她又取出一方薄薄的白绢,将这根针的针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白绢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她知道,如果真的刺入过人体穴位后再拔出,针身会留有极微量的皮脂和体液,肉眼看不到,用特殊手法却能验出来。

    只是眼下没有那个条件,她便将针收回囊中,重新系回腰带内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月亮门处停住了。

    紧接着是周捕头那副沙哑嗓子:“上官娘子歇了没?萧少卿请您去一趟东配殿,有东西要您瞧。”

    上官堂应了一声,将药箱挎好,开门出来。

    夜风扑面,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周捕头提着一盏灯走在前头,步子大步流星,她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才能勉强维持距离。

    东配殿是清虚观平日里用来抄经的屋子,地方比三清殿小得多,屋内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经卷和笔墨纸砚。

    此刻书案上摊着几样东西,萧燕背对着门站着,一手撑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把铜钥匙,正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说:“过来看这个。”

    上官堂走到案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案上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上放着五六样物件,有半截残香,有她白天见过的玄清那把钥匙,还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铜质圆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层黑褐色的油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药油气味。

    “藏香库里剩下的香全掰开查过了,”萧燕终于转过身来,将手里的铜钥匙搁在白布上,“除了你看见的那一支,其余都是正常的檀香。但那把钥匙——你猜对了,不是藏香库的锁。周捕头用那把钥匙试遍了观中所有上了锁的屋子,最后在后院炼油房的柴垛底下找到一扇暗门,钥匙正好能开。”

    上官堂的目光定在那只铜盒上:“暗门里面是什么?”

    “一间地窖,不大,三四步见方。里头没人,但有炭盆和一张蒲团,蒲团上有一件换下来的道袍,是死者平日穿的旧衣。暗门合上以后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砖墙,完全看不出破绽。”萧燕将铜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地窖的炭盆里烧过的灰烬,铜盒是从灰里扒出来的。油膏是什么东西,你认得么?”

    上官堂俯下身,没有用手碰,只是凑近了闻了闻。

    铜盒里的油膏气味复杂,有松脂、有蜂蜡、还有一丝极淡的金属味。

    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根干净的竹签,挑了一点油膏抹在白布上,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油膏表面被她刮开的地方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混了铁锈。

    “这是铁粉混蜂蜡和松脂调成的油膏。”她直起身,语气平稳了下来,“火炭烧过之后,铁粉氧化会变成黑色,与炭灰混在一起不易辨认。但如果您把那堆灰烬用水淘洗一遍,底下应该能淘出细铁屑。”

    萧燕的眉心微微一动:“这油膏做什么用的?”

    “配重。”上官堂将竹签放下,抬眼看他,“清虚观三清殿的地面,有夹层。”

    萧燕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她是怎么在白天那短短的时间里看出来的,只是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周捕头会意,立马转身出去叫人拿工具。

    上官堂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一些,她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的银杏树,缓缓道:“我白天进三清殿的时候觉得脚下不对劲。从门槛到神像前面的步数,从外面看和站在里面走一遍感觉差了两步。这两步的差距,要么是地砖铺法做了手脚,要么是某一块区域的砖下面是空的。后来观主的遗体被抬走,我离开的时候特意注意了蒲团下方的地面,那块砖的缝隙比周围的砖宽了一线,像是最近被撬起过。”

    “地窖暗门在柴房,通向三清殿下面?”萧燕的语速快了几分。

    “不止。”上官堂回过头来,目光清凌凌的,“炼油房在三清殿正后方,地窖修在那个位置,正好能通到三清殿正下方。您想想,观主昨夜子时至卯时独自在殿内‘坐化’,如果他根本不是自愿盘坐的呢?如果他被人从蒲团上方的某个机关按下去,整个人沉入地下的夹层,那个地窖里的炭盆烧得极旺,人在里面闷上两个时辰就会神志涣散。如果这时候有人从柴房地窖下去,隔着夹层地砖的缝隙给他颈后来一针,毒发后再把尸身通过同样的方式升回地面上摆成盘坐姿态……”

    “机关。”萧燕接了两个字,眼底沉得像一潭深水,“你方才说‘按下去’,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一个大致的机关构造了?”

    上官堂没有再藏。

    她走到书案前,从桌上抽了一张写废的纸,用笔尖蘸了点残墨,很快画了几笔。

    画面上是一个纵剖面简图,三清殿的地面被画成两层,蒲团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方形暗格,暗格底部连着一条倾斜的甬道,通往柴房方向。

    甬道中途画了一个支点,标注了一个字“秤”。

    “原理很简单,就是一架大型的天平。”她在图上点了点那个支点,“暗格下方连接一根横杆,横杆末端连着配重物。配重物原本在下方,横杆保持平衡,暗格与地面齐平。如果要让人沉下去,只需要抽出配重物上的卡销,配重物下沉,暗格这一端就会翘起,人便顺着倾斜的甬道滑入地窖。反之,将配重物托回原位再插上卡销,暗格又会升回来。”

    “配重物就是你方才说的铁粉油膏?”萧燕的语速已经快得有些发紧了。

    “铁粉混油膏捏成块,比单纯用铁块的好处是可以自由塑形,而且烧过的铁粉灰烬容易混在炭灰里让人看不出破绽。”上官堂将画纸推到他面前,“凶手在昨夜之前就把配重物的卡销抽掉了,所以观主坐上蒲团后不久便直接沉了下去。他摔进地窖时虽然受了惊吓但不致命,有人在地窖里等着他,先用某种方式制住他的手腕压住他的身体,再一针从颈后刺入。”

    “那手腕上的圆形淤青,是被人死死捏住留下的。”萧燕接上了她的推断。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夜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屋内的光影也跟着摇了一下。

    上官堂垂下眼,将笔搁回架上,声音恢复了那副细细弱弱的腔调:“民妇只是猜的。到底是不是,还得看周捕头那边的发现。”

    萧燕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那张画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你画的这个机关,很多匠人都未必想得到。你一个扬州开药铺的,怎么懂这个?”

    上官堂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咳了两声,声音闷在袖子里:“我爹从前是修房子的,我小时候看多了。”

    萧燕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明显临时现编的谎话,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迅速远去,然后是周捕头的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你们两个,拿撬棍去三清殿蒲团底下!撬砖!轻着点!”

    上官堂独自站在东配殿里,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用过的竹签。

    她转头看向窗外,灯笼的光照在银杏树上,金叶子一片片往下落,有些落在灯笼顶上被烫得卷了边,发出极细微的嗞啦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将药箱打开翻到最底层,摸出一小包东西来。

    油纸包里包着白天从药渣里筛出的那撮白色粉末,粉末已经干透了。

    她将油纸包托在掌心看了片刻,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清虚观观主胡正阳,一个贪财的老道士,私底下做着走私生意,被同门弟子用机关和毒香灭了口。

    可那份账目上写的“金商吴十四”是什么意思?

    一个商人为什么要出三百两银子买通一个道观观主?

    走私的是什么货?

    她把油纸包重新收好,将药箱搁在膝上,靠着墙壁慢慢阖上眼。

    夜还很深,周捕头的撬砖声隐隐约约从三清殿方向传来,她听着那节奏分明的声音,在心里默数着撬动一块砖所需的时间。

    一共十二块砖的位置,如果暗格是正方形的,边长大约是三尺,容得下一个盘坐的人,甚至容得下两个人。

    她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忽然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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