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不归

    枪尖没入胸膛的瞬间,裴无咎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疼痛已经被一股更加炽烈的东西彻底淹没。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燃起的火焰,顺着经脉一路烧遍全身,将每一滴血液都煮沸,将每一块肌肉都绷紧。

    霸王枪在他手中剧烈震颤,枪身上那层暗沉的光泽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亮眼的银白。

    白马银枪勇武侯。

    他的每一份功勋皆来自魔族的血肉。

    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朽竹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人族修士的垂死挣扎,见过他们在绝望中燃烧生命、燃烧神魂、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只为多活一刻,多杀一个敌人。

    但裴无咎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那杆枪,正在吞噬它的主人。

    枪尖刺入心脏的位置,鲜血没有继续喷涌,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逆流回枪身之中。

    裴无咎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肌肉萎缩,骨骼凸显,仿佛一身精血都在被那杆枪疯狂汲取。

    但他没有倒下。

    他握着枪,站得笔直。

    “有意思。”朽竹的声音带着一丝真正的兴趣,“燃血饲枪,以命换力……人族竟然还有如此霸道的功法?”

    裴无咎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枪,枪尖指向朽竹,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

    “这一枪。”他终于开口,“名曰——开天。”

    开天。

    朽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裴无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手中的枪,真的动了。

    枪尖划破空气的瞬间,天地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从枪尖延伸而出,如同利刃划过布帛,将两人之间的空间硬生生撕开。

    裂痕中涌出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形成一道龙卷,直扑朽竹面门。

    朽竹抬起手,依旧是那根手指,依旧是轻描淡写地一点。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碰到枪尖。

    因为枪尖在接触到他指尖的前一瞬,忽然消失了。

    不对。

    不是消失。

    是快。

    快到他这根手指根本来不及反应。

    朽竹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枪尖从他面前掠过,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刃,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珠从伤口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朽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看着指尖那抹暗红色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好枪。”他说,“这一枪,值得老夫记下。”

    “你能让老夫流血,足以自傲。”

    裴无咎没有回应。

    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

    他深吸一口气,将枪收回身侧,枪尖低垂,指向地面。

    “第二枪。”他低声说,“名曰——破命!”

    朽竹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裴无咎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手中的枪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从枪身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凉与决绝。

    枪身上的白光变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然后,裴无咎动了。

    这一枪没有开天那种撕裂天地的气势,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

    他只是将枪平平地刺出,速度不快不慢,角度不偏不倚,就像是最普通的军中刺击。

    但朽竹却感觉,自己躲不开。

    这一枪,锁定了他的气机。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避,无论他如何腾挪,这一枪都会刺中他。

    仿佛这一枪刺的不是他的肉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避无可避。

    直觉告诉他,如果大意的话,这一枪已经有资格让他后悔终生!

    “来得好!”

    朽竹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他没有再托大,而是双手合十,猛然低喝一声。

    一股磅礴的魔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如同黑色的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的身体在魔气中急剧膨胀,肌肉隆起,骨骼拔长,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甲,头上的独角也变得更加粗壮,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眨眼间,那个枯瘦的老人,已经变成了一尊丈许高的肌肉魔人。

    而就在他变身完成的瞬间,枪尖到了。

    噗嗤。

    一声闷响。

    枪尖刺入魔人的胸口,没入三寸,便被那层黑色鳞甲死死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但朽竹的脸色却变了。

    因为枪尖刺入的位置,正是他心脏所在的位置。

    那层鳞甲挡住了枪尖的物理穿透,却挡不住那股从枪尖涌入的力量。那股力量如同一柄无形的尖刀,穿过鳞甲,穿过血肉,直刺向他的心脏。

    朽竹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后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他受伤了。

    这是不知多少年来,第一次有人让他受伤。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枪伤,看着那杆依然插在鳞甲缝隙中的霸王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裴无咎。

    “好一个破命。”他说,“这一枪,足以载入你们人族史册。”

    裴无咎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但那个笑容很快就凝固了。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

    从握枪的双手开始,他的皮肤如同干裂的陶土,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脱落,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仿佛一具行走的干尸。

    但他依然站着。

    他依然握着枪。

    朽竹忽然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然后——

    “第三枪。”裴无咎开口了,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枪名曰——不归。”

    不归。

    有去无回。

    朽竹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要后退,想要闪避,想要躲开这一枪。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不是因为气机锁定,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恐惧。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这种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裴无咎举起枪。

    他的手臂已经干枯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握着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枪尖上的白光已经收敛,不再耀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无。

    然后,他刺出了这一枪。

    没有声音。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没有任何声响。

    枪尖所过之处,空间无声地湮灭,露出漆黑的虚无。

    那一枪仿佛穿越了时间,穿越了距离,在刺出的瞬间,就已经抵达了朽竹的胸口。

    朽竹的鳞甲在这一枪面前如同纸糊,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胸口,从背后穿出。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血洞,看着那杆贯穿他身体的枪,看着枪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

    枪在碎裂。

    从枪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裴无咎也在消散。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尘,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终于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甚至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他转过头,看向李照阳他们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消失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霸王枪的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然后归于沉寂。

    朽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胸口的血洞在缓缓愈合,黑色的鳞甲重新生长,他的身体也在缓缓缩小,从丈许高的肌肉魔人,重新变回那个枯瘦的老人。

    然后他弯腰,捡起一截还未完全粉碎的断枪。

    断枪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仿佛还在挣扎,还在不甘。

    朽竹握着那截断枪,又抬头看向李照阳几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山峦,穿过层层魔气,仿佛看到了那四个正在向山顶攀登的身影。

    然后,他叹了口气。

    “老了。”他说,“还是让年轻人多出力吧。”

    他将断枪放在地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闭上双眼。

    魔气从他体内缓缓涌出,在他周围形成一层淡淡的黑色光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胸口的伤口在魔气的滋养下迅速愈合。

    但下一秒,他猛然皱眉。

    因为那个血洞的位置,无论他怎么运转魔气,都始终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怎么也无法愈合。

    ……

    (补昨天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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