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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跨越八十二年,表回来了

    程砚秋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到了绍兴。

    陈志远在站台外面等着。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方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夹克。看到程砚秋走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程同志?”

    “陈先生您好。”程砚秋伸手跟他握了握。

    陈志远的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他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程同志你坐了这么远的车辛苦了,要不要先去歇一下?”

    “不用了。”程砚秋拍了拍自己的包,“先去您家吧。”

    陈志远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带她去了老宅。是一幢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但收拾得很干净。

    堂屋里条案上摆着两张遗像。一张是年轻男人的,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面容清秀;旁边一张是老年女人的,满脸皱纹但眼睛很有神。

    “这是我爷爷和我奶奶。”陈志远指着照片说。

    程砚秋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男人的照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清目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张照片是他走之前照的。”陈志远说,“那时候照相还是稀罕事,我太奶奶花了大价钱在镇上照相馆给他拍的。说是留个念想。”

    “留对了。”程砚秋说。

    “嗯。要不是这张照片,我们都不知道爷爷长什么样。”

    程砚秋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专用的保护盒。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那枚银质怀表,已经经过简单的保护处理,但没有做过度清洁,保持着出土时的状态。

    陈志远的目光一下子定在了怀表上。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

    “您可以拿的。”程砚秋说

    陈志远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把怀表捧在手心里。那枚表比他想象的要沉,银色的表壳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他把表翻过来,借着光看后盖上那行刻字。

    “吾妻春兰亲启,夫启明绝笔。”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手在抖。

    然后他按了一下开关,表盖弹开。里面那张模糊的小照片出现在眼前。虽然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隐约看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陈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

    “这是我奶奶。”他说,“年轻时候的她。”

    “对。”

    “他真的把她的照片放在表里了。他真的带着走了。”

    程砚秋点头。

    陈志远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掉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怀表上。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表弄湿了。”

    “没关系。”

    陈志远捧着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哭了好几分钟。程砚秋就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劝他也没有说什么。

    等他缓过来,他抬起头红着眼睛说:“程同志,我能今天就去我奶奶坟上吗?”

    “当然。”

    陈志远的妻子开车送他们去了村外的公墓。春兰的坟在半山腰上,一个小小的土坟,水泥碑,上面写着“陈陆氏春兰之墓”。

    碑前有祭品的痕迹,看得出来子孙后人经常来。

    陈志远在坟前站定,手里捧着那枚怀表。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了下来。

    “奶,我是志远。”

    他把怀表展开放在碑前面,让那行刻字正对着墓碑。

    “奶,爷爷的表回来了。”

    山风吹过,松树沙响。

    “爷爷没有丢下你。他不是不回来,他是回不来了。他在缅甸打日本人,死在了那个地方。他是英雄。”

    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地底下的人听不见。

    “奶你听到了吗?他不是逃兵不是叛徒。他是军人,是打鬼子的军人。你这辈子受的委屈,不该受的。”

    他伸手指着怀表里那张模糊的照片:“你看,他表里一直放着你的照片。他死的时候把表放在胸口。他心里有你。一直有你。他没有忘记你。”

    陈志远的声音断了。他跪在坟前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碑石上,肩膀剧烈地抖。

    程砚秋站在几米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了。

    她想起沈北川说的话,于是走上前两步,对着墓碑深鞠了一躬。

    “春兰奶奶,对不起来晚了。但表回来了。您的丈夫没有辜负您。”

    陈志远跪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的裤子膝盖处全是泥,眼睛肿了。但他的脸上不全是悲伤,还有一种长久重压终于卸下来的释然。

    他把怀表重新捧起来,看了看,然后说:“程同志,我想把这块表和我奶的骨灰放在一起。行吗?”

    “这是您的东西了。您说了算。”

    陈志远点头:“好。我会找人把墓修一修。再刻一行字上去。”

    “刻什么?”

    “就刻'夫陈启明,远征军第200师连长,1942年殉国于缅甸'。”陈志远看着墓碑,“让我奶地底下知道,她男人是什么人。让过路的人也知道,这坟里躺着的不是什么逃兵家属,是军人的妻子。”

    程砚秋用力点头:“好。”

    回程的车上陈志远一直沉默着,偶尔抹一下眼睛。快到镇上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

    “程同志。”

    “嗯?”

    “我奶奶要是能早知道就好了。哪怕早一年。她最后几年脑子不清楚了,但如果在她清醒的时候告诉她,她一定很高兴。”

    程砚秋说:“我相信她在另一个世界已经知道了。”

    陈志远笑了一下,很苦涩的笑:“你信这个?”

    程砚秋说:“做我们这份工作的,不信也得信。不然太难了。”

    陈志远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送程砚秋上高铁之前他又说了一句:“程同志,你们这些人做的事,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我替我奶,替我爷,谢谢你们。”

    程砚秋摆手:“不用谢我们。是他值得。他们所有人都值得。”

    列车开动了。程砚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直是陈志远跪在坟前喊奶的画面。

    她拿出手机给沈北川发了条消息:表还了。鞠躬了。

    沈北川秒回:好。辛苦了。

    程砚秋又发了一条:八十二年。一枚表走了八十二年才到家。这辈子做这件事值了。

    沈北川回:值了。还有更多的表更多的人等着回家。继续。

    程砚秋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让列车载着她和一个终于圆满了的故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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