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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拜访

    陈书峻深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背上书囊,小心翼翼从中捧出书本,双手托住书卷往前递出。“今日前来并无贵重物件,唯有此物,聊表心意。”

    江月淮垂眸看向那册书。

    只一瞥,他身形便有极细微的一滞,指尖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

    泛黄发旧的书页,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书脊上那一道浅浅的折痕清清楚楚映入眼底,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日。

    他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阿砚。

    这时王志之也上前半步,把自己备好的礼物捧出,外头用洁净粗棉纸层层仔细裹好。“江童生,我并无什么珍奇之物。听闻公子时常伏案读写,这是本地的松烟墨,墨色沉实,落笔不易晕染。另有一叠竹纸耐得住潮气,正好用来平日誊写文稿。些许薄礼,还望公子收下。”

    阿砚静静立在一边,一言不发。阿安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说道:“阿姐......”

    阿砚飞快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切莫多嘴。

    陈书峻不知这册《诗经》本就是江月淮的。若是此刻点破,只会平白生出一堆是非麻烦。

    阿安领会过来,抿紧嘴唇,乖乖闭了口。

    江月淮的视线从阿砚脸上收回,重又落回那卷旧书之上,方才的怔忡慢慢平复下来。他伸手接过书卷,语声依旧从容:“二位厚意,我便收下了。多谢。”

    他侧身抬手相让,姿态温润有礼,待几人落座后,轻声道:“你们稍坐片刻,我去取茶来。”

    说罢,江月淮转身便步入偏屋。

    院子骤然安静下来,清风穿院而过,漫开一缕浅淡清苦的药香。

    陈书峻端坐在石墩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最后落在檐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上。

    没过多久,江月淮手捧数只粗陶茶盏缓步走出,将茶水一一递到众人手中,举止从容温和。

    陈书峻接过茶盏道谢,轻声发问:“方才留意院中各样药材,看来江童生对草药药理也颇有研习?”

    江月淮淡淡噙着一点笑意:“不过闲时翻阅医书药典,居家无事便打理一二,借以打发时日。略懂几分药理,也好护身健体。”

    话落,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砚:“熬膏工序繁琐耗神。今日清晨我便已经将南芪等药材入水浸润,须得十二个时辰浸透药根才能吸饱水分,把内里的药力尽数唤醒。待到明日辰时,方能动手熬制。”

    王志之听得满眼新奇:“原来熬膏还有这般讲究。我往日只见乡人随便把草药下锅煮上一通,从未听过还要提前浸泡、择定时辰煎煮的。”

    “汤药只求短时析出药力,膏滋却是要久存缓补,工序自然要严苛数倍。”江月淮语气平和解惑,“岭南地气湿热,只要炮制稍有差池,膏体便极易发霉腐坏,先前所有的功夫便全部付诸东流。”

    陈书峻听得十分认真:“这般细致周全,实在是我远远不及的。”

    几人闲谈片刻,盏中茶汤渐渐转凉,日影也悄悄向西偏移。

    阿安坐在一旁伏案做功课,时不时抬眼望向阿砚。

    药材尚且还在浸泡,眼下并无别的活计。阿砚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开口说道:“时辰不早,我们便先行归家。明日辰时我再过来学习熬膏。”

    江月淮应声:“我已经托表兄转告表姐明日一同前来,你不必再专程去知会她。”

    阿砚点头应下。

    陈书峻与王志之见状,也不便久留,当即起身,齐齐拱手作揖。“那我们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登门叨扰。”陈书峻礼数周全,语声诚恳。

    王志之亦拱手,紧接着说道:“多谢江童生,我们告辞。”

    江月淮起身回礼,轻声道:“慢走。”

    四人就此作别,阿砚带着安安静静的阿安率先走出院门,陈书峻与王志之紧随在后,一行人沿着田埂小路缓缓远去。

    院中重归清净。

    次日。

    天光澄澈,是难得的天朗风清。

    阿砚顺路送阿安进入公塾,便径直去往江家小院。杨昱娇也恰好抵达,二人相视一笑,抬手推开院门。

    江月淮一身素色衣衫,收拾得干净齐整,见二人已到,也不多做寒暄,直接开口:“《本草蒙筌》早有记载,煎膏最忌铁器,须得使用陶釜......”

    阿砚凝神细听,将每一句要点牢牢记下。待听完整套流程,方才起火正式熬膏。

    灶膛添上杂木柴,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一口厚实硕大的土陶药釜稳稳架于灶上。

    阿砚小心翼翼把浸润透彻的药材,连同泡药的原水一并倒入釜中,抬手仔细比对,保证水面高出药层整整三指。见此,杨昱娇也伸手复核一遍水位。

    江月淮立在灶边,看她们处置妥当,开口:“先用武火,待汤药大开,立刻转文火。”

    阿砚依言照做。待到釜内药汤彻底沸腾翻滚,她迅速撤去大块柴薪,只留灶膛之中暗红的炭火。

    江月淮上前,合上厚重的实木釜盖,特意留出一道细缝:“留一丝缝隙透气,一则防止沸汤翻滚溢出锅釜,二则锁住药气,不让凝练的药力白白散逸。”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文火熬煮。

    “熬膏万万不可让药材沉底糊锅。一旦糊底,整釜药汁药性尽毁。”

    听闻此话,阿砚便寸步不离守在灶前,手中握着一柄细长光滑的竹铲,时时探到釜底缓缓向上翻搅,一圈圈匀速推转药汤,一刻也不敢松懈。待到手臂发酸便换杨昱娇接手,两人交替搅动,防止药渣糊底。

    日影缓缓向上挪动,整整三个时辰熬煮,清润药香混着松柴淡淡的木气,充盈了整座院落。

    熬煮到火候,阿砚撤尽灶中明火。

    此时杨昱娇取来双层细密洁净麻布,架在空置的木盆之上,两人合力,缓缓将釜中药汤倾倒而出。褐黄透亮的药汁顺着麻布纹路缓缓沥落,头煎的药汁尽数滤出,盛入陶罐静置,釜内药渣留下准备接下来的二煎、三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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