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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海报前的驻足

    十一月的江南,银杏叶已经落尽。

    野郎溪裹紧羽绒服,低着头穿过校园主干道,脚下枯黄的叶片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从教学楼出来,下午的高等数学课上得昏昏沉沉,函数图像在脑子里打转,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校园广播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标准的抑扬顿挫:“今年高校毕业生人数再创新高,就业形势依然严峻……考研报名人数突破五百万……”野郎溪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加快了些。他才大一,这些东西听起来还很遥远,却又像头顶悬着的剑,迟早要落下来。

    身边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讨论着周末去哪家奶茶店打卡,有人在手机上刷着考研机构的广告推送,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商量着寒假去哪个城市实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像校道两旁的行道树,笔直地朝着某个方向生长。

    野郎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树。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初冬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纱,打在脸上没什么温度。十八岁的年纪,说迷茫太矫情,说清醒又太虚伪。他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平了,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也没有任何意外。

    室友张浩说过他:“你就是想太多。大一的时光多好啊,没考研压力,没找工作烦恼,该吃吃该玩玩,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野郎溪当时笑了笑,没反驳。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在找不痛快。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应该是不一样的。至于那东西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食堂门口的人流量明显多了起来。

    今天是周三,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有优惠,不少学生赶着饭点来占座。野郎溪本来打算回宿舍泡面凑合一顿,但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改变了主意。他跟着人流往食堂方向走,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他伸手扯了扯,余光瞥见食堂门口的宣传栏前围了一圈人。

    “又在搞什么活动?”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脚步却没停。

    宣传栏前站着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军人,一个中尉,一个上士,身姿笔挺得像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旁边立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易拉宝海报,上面写着“参军报国,无上光荣”八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野郎溪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征兵宣传。高中毕业那年,学校也组织过类似的讲座,但那会儿大家都在忙着填志愿,没人真把这当回事。可现在不一样,站在食堂门口的两个军人,身上的迷彩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的磨损清晰可见,一看就不是那种临时借来的道具服。

    中尉手里拿着一沓传单,递给路过的学生,嘴里说着:“同学,了解一下今年的征兵政策?大学生入伍有很多优惠政策……”

    大多数学生接过传单,低头扫一眼,然后顺手塞进口袋或书包里,继续聊着自己的话题。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两句,也都是些很实际的问题:能不能保留学籍?退伍回来还能不能继续读?有没有经济补助?

    这些问题都很正常,也很务实。野郎溪站在几步之外,听着那些问答,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在计算得失,权衡利弊,把“参军”这件事当成一个选项,和其他选项放在一起比较性价比。

    可他总觉得,有些事情是不该这样算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高尚”了?明明几分钟前还在为高等数学头疼,还在想着晚上要不要打两把游戏放松一下。

    他摇了摇头,准备绕过宣传栏去食堂。

    就在这时候,他的视线扫过了那张易拉宝海报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烫金编号,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野郎溪的眼睛度数不高,但视力一直很好,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清了那几个字——

    “026预备役遴选”。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走在一条平坦的路上,突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整个人失衡了一瞬间。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几个字会让自己产生这样的反应,但它们确实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神经末梢。

    野郎溪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十几秒钟。

    “026”是什么意思?预备役遴选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个编号印在海报最不起眼的角落,字号小到几乎看不见?如果是普通的征兵宣传,完全没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疑问,但没有任何答案。

    “同学,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中尉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野郎溪抬起头,发现那位中尉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手里递过来一张传单。中尉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神锐利但不咄咄逼人,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啊……好,谢谢。”野郎溪接过传单,有些仓促地点了点头。

    中尉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眼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道:“视力怎么样?”

    “挺好的,裸眼5.2。”野郎溪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自己又不是真的要去参军。

    中尉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不错。大学生入伍现在政策很好,学费补偿、考研加分、定向招录,各方面都有保障。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拿这份资料回去看看,也可以打上面的咨询电话。”

    野郎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单,A4大小的铜版纸,印刷精美,正面是各种优惠政策解读,背面是报名流程和联系方式。他的目光在传单上扫了一遍,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张易拉宝海报上。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海报右下角的编号是什么意思?”

    中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顺着野郎溪的目光看了一眼海报,然后平静地回答:“那是内部的一个分类编号,不用在意。”

    “内部分类编号?”野郎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个解释有些敷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中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学生了。

    野郎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传单,心里却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一个莫名其妙的编号太过在意,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那个“026”就越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的人很多,各个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油烟味和嘈杂的说话声。野郎溪排在麻辣香锅的队伍里,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抱怨今天的菜又涨价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可野郎溪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编号。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征兵宣传活动,那个编号也许真的是什么内部管理代码,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编号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隐藏,完全没有必要做得那么不起眼。而且,中尉刚才的解释虽然滴水不漏,但恰恰是这种滴水不漏,反而让人觉得有问题。

    “026……预备役遴选……”野郎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试图从记忆中搜索出相关的信息,但一无所获。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编号,也没有在任何公开渠道见过类似的表述。

    吃完饭回到宿舍,张浩正躺在床上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另一个室友赵凯戴着耳机在看网课视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人眼花缭乱。

    “哟,回来了?”张浩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今天食堂有啥好吃的?”

    “还行,麻辣香锅。”野郎溪随口应了一声,把传单放在了桌上。

    张浩的余光瞥见了那张传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摘下耳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征兵宣传?你想去当兵?”

    “没有,就是路过顺手拿的。”野郎溪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张浩拿起传单翻了翻,啧啧了两声:“待遇还不错嘛,学费补偿,考研加分,每个月还有津贴……说实话,要不是我近视太深,我还真想考虑考虑。”

    “你那是考虑吗?你那是馋人家待遇。”赵凯在旁边插了一句,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废话,谁跟钱过不去?”张浩把传单丢回桌上,重新躺回床上,“不过我听说当兵特别苦,每天五点钟起床,晚上还得站岗放哨,冬天冻得跟孙子似的。咱们这种娇生惯养的,去了估计撑不过三天。”

    野郎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传单收进了抽屉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室友解释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说他被一个编号吸引了?说他想去参军?这些话说出来,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可笑。毕竟,他是一个连八百米都跑得气喘吁吁的人,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体能更是烂得一塌糊涂。

    可那个编号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土壤里。

    下午没有课,野郎溪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可那些单词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个地从眼前飞走,根本抓不住。他索性合上书,拿出手机,搜索了“026预备役遴选”这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是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网页,没有任何论坛讨论,没有任何新闻报道,就好像这个词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野郎溪皱了皱眉,又换了几种搜索方式,甚至加了“绝密”、“特种兵”之类的词组合搜索,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那个编号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他想起高中时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中国特种部队的训练日常。那些士兵在泥地里爬行,在暴雨中射击,在悬崖峭壁上攀爬,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力量和震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人离自己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那个世界的门似乎向他打开了一条缝隙。

    野郎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很不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冲动。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一学生,没有任何特长,没有任何背景,仅仅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编号,就想去做一件改变人生轨迹的大事,这不是冲动是什么?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不去试试,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的灯亮了。张浩和赵凯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吃饭,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野郎溪摆了摆手,说自己不太饿,让他们先走。

    等室友们都出了门,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转动的声音。野郎溪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传单,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传单上的内容很常规,无非是介绍大学生入伍的各种优惠政策,以及报名流程和体检标准。在传单的最下方,印着一个电话号码,标注着“征兵咨询热线”。

    野郎溪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他在犹豫。

    这一通电话打出去,就意味着他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了。而一旦认真考虑,就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现实问题:学业怎么办?家里人会同意吗?自己的身体条件能不能达标?如果真的去了,能不能坚持下来?

    这些问题像一座座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可那个编号“026”,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

    野郎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你好,这里是征兵办公室。”

    “呃……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征兵的事情。”野郎溪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一些。

    “请讲。”

    “我想问一下,今年的大学生征兵有什么具体要求?比如年龄、学历、身体素质这些……”

    电话那头的人很专业,一一解答了他的问题,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野郎溪一边听一边记,心里默默地评估着自己的条件。年龄符合,学历符合,视力符合,只要体能稍微练一练,应该问题不大。

    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请问,海报上写的‘026预备役遴选’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的沉默,让野郎溪的心跳加速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斟酌措辞。

    “那是针对特定人员的选拔通道,”男声的回答很简短,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如果你符合条件,会有专人联系你。”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符不符合条件?”

    “你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按键声,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026备案已录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野郎溪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你已经知道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那个机械女声说的“026备案已录入”又是什么意思?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个咨询电话,怎么就“备案”了?

    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海里炸开,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野郎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脸颊发麻,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那一通电话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咨询,对方用了什么自动化的系统,所谓的“备案”也只是例行公事。可那个男人说的“你已经知道了”,怎么听都不像是随口一说。

    难道说,“026预备役遴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而他通过询问,相当于确认了这个秘密的存在?

    这个猜测让野郎溪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食堂门口的宣传栏,那两个站姿笔挺的军人,那张印着迷彩背影的海报,以及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烫金编号。

    这一切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而他,刚刚踏入了第一步。

    野郎溪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家里的电话。他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想参军的想法,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好好读书,将来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要再像自己一样吃苦受累。母亲更是把他当成心头肉,从小到大,连他磕破一点皮都要心疼半天。如果告诉他们,自己想去当兵,而且还是那种可能连名字都不能说的兵种,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野郎溪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个烫金的编号“026”再次浮现在眼前,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亮了。”

    也许,他现在就站在这样一条路的起点上。

    夜深了,宿舍的门被推开,张浩和赵凯吃完饭回来了。张浩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往野郎溪桌上丢了一包薯片:“给你带的,别饿死了。”

    “谢了。”野郎溪接住薯片,撕开包装,嚼了一片。薯片的咸味在舌尖化开,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抽离出来。

    “怎么了?看你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赵凯摘下耳机,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野郎溪笑了笑,没有多说。

    张浩爬上床,一边刷手机一边说:“想那么多干嘛,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这人就是想太多,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野郎溪没有反驳,只是又嚼了一片薯片。

    是啊,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也许那个编号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部代码,那通电话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咨询,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过度解读的结果。

    可如果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为什么心跳还是这么快?

    熄灯后,宿舍里陷入了黑暗。野郎溪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久久无法入眠。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送者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026备案已完成,等待后续通知。”

    野郎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上课、吃饭、自习,一切照旧。可野郎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叫“026”的编号,像一把钥匙,悄悄地打开了他心里的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牵引着他,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壁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野郎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穿着一身迷彩服,站在一片广阔的操场上,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训练塔,塔顶上飘扬着一面红旗。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红旗,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爬上去。

    哪怕摔下来,也想爬上去。

    这个念头在梦里无比清晰,清晰到他醒来后,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

    早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野郎溪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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