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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保甲乱册压住写票人

    第四天上午,收发台刚开窗,刘波就看见了那封新函。

    牛皮纸信封不厚。

    封面盖着行动队的章。

    抬头写着一行字。

    站外水铺雇工核验函。

    刘波接过来时,手心微微发汗。

    他拆开看了一眼。

    里头列着几个名字。

    老祁。

    二喜。

    还有同义水铺歇脚棚常客若干。

    每个名字后头还跟着一句身份说明。

    挑水。

    写票。

    搬煤。

    只看这几行字,旁人也许只会觉得是冬季安全补录。

    可刘波知道,这纸已经从水票走到人名上了。

    李涯是顺着空水票的字,摸到写票人身上去了。

    旁边收发员见他盯得久,凑过来问。

    “刘哥,行动队又查什么呢?”

    刘波把纸往回一合。

    “查他们该查的。”

    嘴上这样说,他心里却飞快转了一圈。

    不能送。

    不能报。

    更不能慌。

    上回门房水票那张清单,李涯已经看出他们这里有人会“按规矩搅水”。

    这回若还是同一路数,得更像规矩才行。

    他把函件翻到背面,蘸墨,写了几行意见。

    站外苦力、水铺雇工,不属家属区眷属人员。

    如需核验,须先附南市保甲所冬季流民登记底册。

    未附底册前,本站无权单独核验。

    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不漂亮,但稳。

    写完后,他盖了收发台经手章。

    旁边收发员看得一愣。

    “退回去?”

    刘波低头吹了吹墨。

    “程序不全,当然退。”

    “可这是行动队的。”

    “行动队也得照章。”

    他说这话时,心跳其实快得厉害。

    但脸上一点没露。

    信件很快被送到总务处。

    总务书记员看完,当场就骂了句娘。

    “又要补底册?”

    旁边的小文书接过去一看,也发愁。

    “南市保甲所那摊流民册子,十本里有六本名字都重。”

    “重也得找。”

    书记员把信一拍。

    “收发台都盖章退了,你让我怎么往前送?”

    这一翻,翻出的就不是二喜老祁那两个名字了。

    冬季流民底册。

    南市苦力名单。

    挑夫保人。

    煤贩旧住址。

    一串串都牵在一堆烂纸上。

    总务这边还没理清,消息就先漏到了陆桥山耳朵里。

    陆桥山今天穿的是灰色西装,进门时笑意淡淡,像是随便来看看。

    “听说总务要翻南市苦力底册?”

    书记员一见他,脑门就更疼。

    “陆科长,不是我们要翻,是行动队那边要补核验。”

    “核验谁?”

    “几个水铺伙计。”

    陆桥山扶了扶眼镜。

    “几个卖水的,也值当惊动保甲所?”

    书记员不敢接这句,只把退回来的函递过去。

    陆桥山扫了一眼,笑意就淡了。

    他太清楚这种底册里都有什么东西。

    情报科这些年在南市用过不少苦力。

    递个话,跑个腿,替谁盯一眼巷口,都是最底层的人。

    平时没人翻。

    一翻,全是灰。

    灰下面说不定就有哪只手印。

    “这册子不能让行动队直接提走。”

    他把信轻轻放回去。

    “里头还有情报科协查过的人。”

    书记员苦笑。

    “我哪做得了主。”

    “那就去请站长室做主。”

    这句话一扔出去,事情就更热闹了。

    吴敬中午前刚喝上茶,就听秘书来报。

    “总务那边因为南市保甲册起了争执。”

    “谁跟谁?”

    “行动队要补核验,收发台退回要保甲底册。陆科长说里面有情报科外线,不宜整册外流。”

    吴敬中一听“外线”两个字,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慢慢松开。

    他不怕几个卖水的。

    他怕的是,这册子一翻,情报科、总务、门房、茶房,谁和南市哪些苦力有旧来往,都得翻出来。

    翻深了,李涯未必先抓到共党。

    却很可能先摸着天津站自己的烂账。

    “告诉总务。”

    吴敬中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可以做摘抄,不准整册交给行动队。”

    秘书忙记下。

    “那李涯那边……”

    “他要查,查他该查的。”

    吴敬中冷笑了一下。

    “可别把全站的灰都翻到桌面上来。”

    这道口风一出来,总务心里就有底了。

    刘波下午路过公文栏时,看见新贴出来一张小告示。

    南市保甲底册补附中。

    行动队暂阅摘抄,不得单独提取原册。

    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

    脸色也没变。

    可心里那口绷着的气,总算缓了半寸。

    他没把信送去机要室。

    也没去找余则成。

    但这张告示一贴,余则成就一定看得懂。

    果然,傍晚时分,余则成从公文栏前走过,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只多看了那张告示两眼。

    没有问人。

    没有递话。

    回到机要室后,才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放下。

    刘波过来送签条。

    “余主任。”

    “嗯。”

    “总务那边新补了两张摘抄流程单。”

    “放这儿吧。”

    刘波把纸放下,转身就走。

    两人之间没有第二句。

    可余则成已经明白了。

    刘波又一次把人名推回了旧纸堆。

    从水票,到水铺,再到保甲乱册。

    这孩子真是长出来了。

    不再只是耳朵。

    是真会拿规矩给人挖坑了。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看着退回来的意见,脸上没什么波澜。

    暗哨却先急了。

    “队长,这刘波又来这一套。”

    “哪一套?”

    “按规矩拖。”

    李涯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无权单独核验。

    需附南市保甲所冬季流民登记底册。

    每个字都挑不出错。

    “他说错了吗?”

    暗哨噎了一下。

    没有。

    从章程上讲,天津站确实不能想核谁就核谁。

    尤其站外苦力,真要往下查,先得借保甲册过一遍。

    李涯把纸放回桌上。

    “他现在不是报信。”

    “那是什么?”

    “是给事情找最慢的一条路走。”

    暗哨脸色有点难看。

    “那还查不查?”

    “查。”

    “可站长室不让提原册。”

    “那就不等原册。”

    李涯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巷口有几个挑夫正蹲着喝风。

    一只空桶倒扣在墙边,桶口积着薄薄一层雪水。

    “纸上的名字会乱。”

    他声音很低。

    “桶不会。”

    暗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动。

    “您是说……盯桶?”

    “盯谁把它挑走。”

    “就靠这个?”

    “够了。”

    李涯回过头。

    “他敢让二喜写空票,敢让老祁顺路结水脚,就说明这条路上最自然的东西,不是纸,是手,是桶,是扁担。”

    暗哨慢慢懂了。

    程序能拖纸。

    拖不了手上的惯性。

    夜里,余家屋里灯不太亮。

    翠平一边收线,一边瞧余则成。

    “又有啥新事?”

    余则成把那张保甲底册补附告示折起来,塞进抽屉。

    “李涯想从名字往下查,被刘波拖进保甲册了。”

    翠平眼睛一亮。

    “那不是好事?”

    “只好一半。”

    “另一半呢?”

    “他不会在纸上死等。”

    翠平一顿。

    “那他还看啥?”

    余则成想了想,低声道:“看更顺手的东西。”

    “比如?”

    “桶。扁担。谁见了都不会觉得是在留证的东西。”

    翠平骂了句:“这人是真阴。”

    余则成笑了笑。

    “阴,才活得久。”

    “那咱呢?”

    “照旧。”

    “又照旧。”

    翠平嘴上嫌,心里却明白,这两个字现在就是最硬的壳。

    你一动,壳就裂。

    你不动,李涯也得继续往下试。

    而试得越细,露出来的,也越像他自己的手段。

    窗外风吹过门檐。

    不知道哪只空桶被吹得轻轻滚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像是在提醒谁,纸上的名字也许会乱。

    可真正能把路挑起来的,从来不是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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