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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刀疤脸的彻底归心

    余则成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个安全屋在城南的一片棚户区深处。是一间半塌的砖瓦房,门口长满了荒草,屋顶有个窟窿,能看到天。前任主人大概是个木匠,墙角还堆着几块没用完的木料和一把断了柄的锯子。

    余则成把门栓插好,拉上那块充当窗帘的麻布。他在墙角坐下来,把左臂的衣袖卷上去。

    前臂外侧有一道长约三寸的刮伤。是翻墙的时候被墙头的碎砖蹭的。伤口不深,但已经开始发炎了,边缘泛着暗红色。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铁皮小瓶。里面装的是从黑市买来的劣质烈酒,大约六十度。他拧开瓶盖,深吸了一口气,把酒直接浇在了伤口上。

    嗤。

    一阵剧痛从前臂窜上肩膀。余则成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声都没吭。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手一点都没抖。

    他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把伤口缠上。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门外传来了三声轻轻的敲击。停顿。两声。再停顿。一声。

    接头暗号。

    余则成站起来,把一把匕首别在腰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刀疤脸车夫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右手虎口上那道标志性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竹篮子。

    “先生。”刀疤脸的声音有点发紧。他的眼睛在余则成身上打了个转,停在了那只缠着布条的左臂上,“伤着了?”

    “皮外伤。”余则成把门让开,“进来。”

    刀疤脸弯腰走进来,把油纸包和竹篮放在了地上。油纸包里是两个杂粮饼子,竹篮里是几瓶药水和一卷纱布。

    “药是从城北的教会医院偷的。”刀疤脸蹲在地上,把药水一瓶一瓶地摆出来,“碘酒,磺胺粉,纱布。先生,我还带了消炎片,但只有三颗。”

    “够了。”

    余则成接过碘酒,解开布条,重新处理伤口。他的动作依然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碘酒涂上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刀疤脸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认识余则成快两个月了。从下关码头接上这对“药商主仆”开始,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不简单。但那时候的余则成还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的,有时候还会客气地朝他笑笑。

    现在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人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还是那副瘦削的身板,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很彻底。好像一把温吞了很久的刀,突然间被人在磨石上开了刃。

    那种感觉让刀疤脸后背发凉。

    “先生......外头现在炸了锅了。”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兵工厂的事传遍了整个城南。76号的人从天亮开始就在满城抓人,封了三条街。日本宪兵也出动了,说是要配合搜查。”

    余则成用磺胺粉撒在伤口上,然后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传的什么?”

    “说是......说是军统派了一个阎王爷来南京。”刀疤脸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一个人,一把枪都没开,在兵工厂里杀了四个全副武装的76号精锐。还用什么......什么暗号在铁管子上敲给李海丰听。”

    他停了一下,看了余则成一眼。

    “先生,那个人是你吧。”

    这不是疑问句。

    余则成没有否认。他把纱布的末端别好,活动了一下手腕。

    “是我。”

    刀疤脸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你怎么做到的?”刀疤脸的声音发干,“四个人啊。四个带枪的。我在南京城混了六年,见过最狠的码头帮派火拼也就是两边拿砍刀互砍。你一个人......”

    “我没有开枪。”余则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用的是物理陷阱。铸铁滑轮,硝酸甘油,铁钉和玻璃碴子。初中生都学过的东西。”

    刀疤脸愣住了。

    初中生都学过的东西?

    “你吕先生......他教你的?”

    余则成的手停了一瞬。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余则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一阵夜风从远处吹来,“但最重要的一样,不是怎么杀人。”

    “是什么?”

    “是为什么而活。”

    刀疤脸不说话了。他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年书,大道理他不太听得懂。但他听得懂余则成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

    那不是一个杀手的语气。那是一个失去了最亲近的人,然后决定要替那个人把未竟的事做完的人的语气。

    “国民党烂透了。”余则成继续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军统的人在重庆倒卖军用物资,大发国难财。他们嘴上喊着抗日,背地里干的事跟汉奸没什么两样。你在南京城见到的那些76号的人,有一半是从军统叛过来的。”

    刀疤脸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那......还有别的路?”

    “有。”余则成看着他。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井水,“有一群人,在北方。他们没有军统的权力,没有76号的武器,但他们的骨头是硬的。他们相信,这个国家的未来不应该握在那些大发国难财的人手里。”

    刀疤脸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的老娘生了病,没钱买药。他去找76号的人借钱,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雪地里躺了一夜。

    他想起了下关码头那些被日本兵随意打骂的苦力,想起了每天清晨被拉去做苦工的邻居,想起了那些在街头被当众搜身、被扇耳光还得点头哈腰说“太君饶命”的同胞。

    “先生。”刀疤脸跪了下来。

    余则成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他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要跪,将来跪那面红旗就行了。”

    “我干。”刀疤脸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右手虎口的刀疤,“先生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老子不怕。”

    余则成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从今天起,你是我在南京城的眼睛和耳朵。不需要你冒险,不需要你杀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看。听。然后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我。”

    刀疤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余则成收拾好了药品和纱布。他把剩下的半个杂粮饼子递给刀疤脸。

    “去吧。”他说,“帮我盯着76号那边的动静。李海丰现在住哪里,出门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什么时候换岗。所有你能看到的,都记下来。”

    刀疤脸接过饼子,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李海丰搬进了76号最核心的那个地堡。水泥墙,铁门,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玄武湖水。

    “苍蝇进不去,但声音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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