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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错过

    魏卿澄离去後不久,殿中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人影。

    来者是个身着宫裙的中年妇人,鬓发高挽,簪一支素银步摇,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颌削尖,却偏偏生了一双极温润的杏眼,将那几分淩厉骨相冲淡了不少。

    她站在殿中,见公羊菱仍端坐在上首,一手撑着额角,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份情报上,久久不曾回过神,连自己到了跟前都未曾察觉,不由轻轻唤了一声:「菱儿。」

    公羊菱闻声猛地擡头,这才发觉有人竟在自己毫无察觉时走到了殿中。

    她心头一惊,待看清来人面容,脸上惊色立刻化作了恭谨。

    她连忙起身步下台阶,躬身行礼道:「公羊菱拜见师尊。」

    公羊菱虽已是外景大成,位居青鱼峰峰主之尊,早年却是在洗象峰峰主门下修行。唤一声师尊,倒也没什麽不妥。

    梁昉甯伸手将她轻轻托起,语气淡淡:「如今你已是一峰之主,不必行这般大礼了。」

    公羊菱却执拗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年若非师尊举荐,菱儿也坐不稳这峰主的位置。」

    梁昉甯听罢,嘴上虽没说什麽,唇角却微微扬了扬。谁会不喜欢一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弟子呢。

    她移步走到上首,目光落在那份从南疆递来的情报上,只扫了一眼,便轻声道:「看来你已经拿定了主意。」

    公羊菱点了点头:「此事,我不得不为。」

    梁昉甯将那份情报轻轻搁回案上,语气不疾不徐:「宁家眼下这光景,岂是区区一句内忧外患」能道尽的。你既已决意要收那孩子入门,我便有几点要嘱咐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公羊菱面上,那双温润的杏眼里透出的却是另一番果决利落。

    「其一,要他娶我伏枢院魏氏女。如此,便是要他亲近伏枢院,亲近青鱼峰。其二,将他拘在山中,不得下山。什麽时候宁氏四修这一辈人死绝了,什麽时候才许他踏出山门一步。」

    梁昉窗行事向来如此,於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公羊菱听罢,什麽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横竖宁辛平不过是想让宁氏借一借青鱼峰的势罢了,至於如何对待宁修从,那就要看她的良心了。

    不过宁辛平既然敢将人托付到她手上,自然是信得过她的为人。更何况梁甯所说的方法,於宁修从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更稳妥的庇护。

    梁昉甯见公羊菱将自己方才那番嘱咐都听了进去,神色微缓,方才转了话头:「此次大蛾伏枢遗留在北方的秘禁现世,少不得要依仗北方六宗。卿澄此去,想来你应当已经嘱咐过了。」

    公羊菱点头应道:「师尊放心,卿澄向来行事沉稳,必能晓得轻重缓急。」

    梁昉甯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公羊菱却擡起眼,自中带着几分思索,开口问道:「师尊,菱儿一直有一事不解。大伏枢所遗秘禁,按理说,不该择我伏枢院之人为继麽?怎会与北方六宗的人牵连上因果?」

    梁昉甯闻言,转过头来,那双温润的杏眼幽幽地望着她,半晌才反问道:「你觉得,如今的伏枢院,与古代大蛾伏枢,还有什麽关联麽?」

    公羊菱张了张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梁昉甯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好了,此事不必你劳心。洞天之中已有一位紫府之君出来了,会把控北方局势,只是不知因何缘故,迟迟不曾亲自接见我等。你且等着罢。」

    说罢,她也不再多留,迳自起身,向殿外走去。

    公羊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送师尊。」

    梁昉甯离去後,不禁又回首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恭敬行礼的公羊菱,不由暗暗道:菱儿,到底是什麽样的情分,以至於让你一改往日谨慎小心,主动掺和进宁家这样的浑水里?」

    暖凉山上。

    宁辛平已从羊氏那边被放了回来。临行在即,他特地折返一趟,想着再看一眼宁襄夷。

    可到了山中,才从宁修弗口中听到,宁襄夷已经闭关突破。

    老人闻言,面上倒也没有什麽异样的神色透出来,只是沉默了片刻,问道:「他是从何时开始闭关的?」

    宁修弗恭敬答道:「修庆死後,父亲便闭关了。」

    宁辛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山间将散未散的雾霭,声音里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原来————已经快一年了。」

    结成道果的修士,寿数可逾二百载。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一年竟会过得如此漫长。

    他又问宁修弗:「襄夷闭关之前,可有什麽话留下麽?」

    宁修弗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曾。」

    宁辛平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了然,只是淡淡道:「看来,他很信你。」

    「老祖,您————」

    宁修弗欲言又止。宁辛平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话:「我知你有许多话想说,也有许多话想问。到此为止罢。所有的事,会在我离开之後结束。宁氏会平平稳稳地落下来,有修从,有你,还有修让。我很放心。」

    既然见不到想见的人,他也没有再多留的必要了。老人擡手一挥,护山大阵裂开一道缝隙,山风灌入,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向後扬起。他架起一道黯淡的风,身形拔起,倏忽之间便消失在宁修弗眼前。

    宁辛平离去之後,宁修弗在山崖边立了片刻,便转过身,一如既往地埋首於族中那些永远也理不完的琐事里去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批完案头最後一卷文书,搁下笔,忽然心有所感,於是起身走出书房,径直来到了宁襄夷闭关的洞府门前。

    他挥开禁制,厚重的石门缓缓洞开。

    洞府之中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隐约间竟能听见江水流动的潺潺之声,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大江在雾气深处缓缓奔流。

    宁修弗心中明白,这只是幻象罢了,宁襄夷连外景修士都不是,哪里能有这般化虚为实的能为。这不过是宁氏修行的法诀自然生出的异象。

    他迎着雾气走入洞府深处。

    雾气拂在面上,带着几分潮润的凉意。

    洞内陈设极简,只有一方石榻,而石榻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端端正正地放在榻中央,衣物之上,安安静静地搁着一封信。

    宁修弗躬身拜了一拜,方才伸出手去,将那封信取了过来。

    信上的字迹端正却略显滞涩,看得出执笔之人落笔时心神虽定,腕力却已衰了。

    「可惜吾死,不能见大雾垂江。本就是个没什麽资质的,从前三叔公常常这样说,说完我又欣慰地提起季父,说从此我家的希望都要落在辛平身上了。後来是我自作主张,让季父逃去。三叔公应也怨过,这事临死之际三呼辛平,那时我尚不知他是恨是怨,故而从不曾提起。如今看来,应是他想季父了————」

    「宁氏,襄夷绝笔。」

    看完这一段话,宁修弗心中忽然升起无限的怅然,他喃喃道:「终究是错过了。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道宏大的声音从冥冥中响起。

    将世人的伤心和愤恨统统压了下去。

    「本座穆苏黎,今日证得大慈明王尊位,礼敬工修【应身释迦牟尼相】,得神通自在。七日後,於幽州开大慈明王道场,恭迎诸位同道前来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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