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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嘴硬纨绔闯地府,被罚打工悟人间

    盛夏的晚风裹挟着城市霓虹的燥热,吹得街边香槟色气球轻轻摇晃。

    顶级商圈露天酒会刚刚落幕,遍地散落精致礼盒、空置高脚杯,来往宾客非富即贵,衣着考究,彼此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周旋在名利交织的夜色里。吴越韩,是这场盛宴里最格格不入的异类。

    二十岁的年纪,全城闻名的豪门纨绔。一身黑色高定休闲西装,领口随意松开两颗纽扣,没有刻意整理仪容,单凭一张清俊锋利的脸庞,压过在场所有精心装扮的世家子弟。他单手插兜,懒散倚靠在鎏金路灯杆上,眼尾微微上挑,漫不经心的模样写满四个字:懒得应酬。

    圈子里所有人对吴越韩的评价高度统一:家底雄厚、行事任性、脾气糟糕,一张嘴格外强硬,毒舌起来总能噎得人哑口无言。

    外人不知道这份尖锐从何而来。自记事起,他的父母常年奔波海外打理跨国产业,偌大的别墅上千平米,永远只有恭敬疏离的佣人相伴。于他的父母而言,儿子只是一个需要金钱维系的符号。别人的童年充斥家人的唠叨与陪伴,吴越韩的童年,是无限额度的黑卡,是无论闯出什么祸,都能用资金抹平的善后通知。

    他从不缺钱,却长久渴求一份无处寻觅的温情。越是内心孤独、缺少暖意的人,越习惯竖起尖锐的外壳保护自己。他学不会示弱,不肯低头,不习惯用软话讨好任何人。委屈独自消化,孤寂默默承受,看穿旁人虚情假意便直言戳破。久而久之,嚣张、冷漠、难以相处的标签牢牢贴在他身上。

    可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份羞于展露的柔软。

    几年前一场相似的豪门酒局,一众富家子弟互相攀比慈善捐献数额,有人随口提起城郊孤儿院资金链断裂,濒临难以为继。一群人嬉笑看热闹,嘴上感慨唏嘘,没有一人付诸行动。吴越韩在一旁听得心烦,相交多年的兄弟顺势撺掇:“韩少,随便捐点凑个热闹呗,你家最不缺钱财。”

    他当场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嫌弃:“刻意凑热闹未免太过矫情。”

    周围人顺势调侃他吝啬抠门,谁知下一刻,吴越韩语调平淡,仿佛只是敲定一顿晚饭:“每年五十万,定点转账过去,不必大肆宣扬,也不要再来烦我。”

    自此五年,岁岁按时拨款,从未中断。

    这件事他守得密不透风,拒绝所有孤儿院的感谢采访,刻意避开一切感恩活动。在吴越韩的认知里,心软是软肋,主动承认自己行善,是一件十分丢面子的事情。行善可以,但绝不能嘴上服软。

    晚风拂过额前碎发,吴越韩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望着眼前一群互相客套的熟人,满心不耐,正打算驱车离开,结束这场乏味的社交。刺耳到极致的轮胎摩擦声响骤然撕裂整条街道的喧嚣。

    “吱————!!”

    震耳的尖鸣惊得众人猛地转头。马路对面,一辆顶配跑车彻底失控,车身剧烈晃动,狠狠冲破防护护栏,横着冲向路边人群。车速快得骇人,轮胎摩擦地面迸出点点火星,驾驶员早已失去对车辆的掌控。

    街边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生死关头,趋利避害是所有人的本能。可混乱人群外侧,一对母女定格在原地。朴素妇人紧紧攥住小女孩粉色书包,应当是接孩子放学恰巧途经此处,她们不属于这片光鲜的圈层,慌乱之间完全不知道如何躲闪。妇人双腿发软,死死将四五岁的女儿护在怀中,眼底只剩下彻骨的惊恐与绝望。

    距离太短,车速太快,她们无处可逃。

    这一刻,吴越韩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来不及思索得失,脑海里没有豪宅、跑车与肆意潇洒的人生。身体抢先于理智,他猛地冲破慌乱躲闪的人群,大步冲上前。

    “躲开!”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前一推,妇人与小女孩顺着推力翻滚出去数米,堪堪躲开疾驰而来的钢铁巨兽。

    而吴越韩,彻底暴露在跑车前进的路线上。

    轰然撞击声炸开。

    汹涌的剧痛、强烈的失重感、窒息的晕眩层层叠叠席卷而来。眼前繁华都市的万千灯火碎裂成零散光斑,最终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意识沉沦之际,心底翻涌着一股别扭的落寞。

    才二十岁,大把的好日子还没有体验,实在太亏。转念想起脱险的母女,那一丝不甘又悄悄淡去。至少,没有白白死去。

    不知浮沉多久,刺骨阴寒的冷风拉扯回涣散的意识。

    吴越韩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刺眼路灯,没有嘈杂街道,没有事故现场混乱的人群。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灰白浓雾,雾霭沉沉,四下死寂,听不到半点人间声响。脚下不再是温热的柏油路,取而代之的是冰凉泥泞的幽冥土路。他下意识低头,心脏猛地一沉。

    双手呈现半透明状态,身形虚浮飘荡,躯体离地一寸有余,轻飘飘不受重力束缚。

    他死了,此刻是一缕亡魂。

    嚣张恣意、挥金如土的豪门少爷,彻底和人间烟火永别。心底涌起茫然与怅然,少年人一贯的意气稍稍褪去,生出一丝直面生死的无力。

    “真够离谱。”吴越韩低声吐槽,哪怕身死魂离,嘴硬的本能依旧难以更改,“一辈子难得主动积一次善德,直接把自己性命搭进去,妥妥的大冤种。”

    话音落下,浓雾两侧缓步走出两道身影。左侧白衣翩跹,面容温和带笑,头戴高帽,上书“一见生财”,正是白无常谢必安;右侧黑衣肃穆,神情冷冽,周身萦绕浓郁阴气,高帽镌刻“天下太平”,乃是黑无常范无救。

    一黑一白两位勾魂使踏雾而来,自带幽冥神职威压,看见眼前满脸不服、随口抱怨的新亡魂,脚步微微一顿。

    白无常率先开口,语气职业且平和:“亡魂吴越韩,阳寿终结,意外殉身,随我二人前往地府接受审判。”

    吴越韩抬眼打量二人,立刻抓住话里的漏洞,嘴炮直接开启:“等一下,我是救人牺牲,属于舍身护弱,怎么能算作正常阳寿耗尽?难不成地府记录系统出了差错,信息核对不够严谨?”

    黑无常面色一沉。千百年来勾魂无数,见过痛哭求饶、惊慌失措、疯狂忏悔的亡魂,还是头一次遇见刚离世就质疑地府制度的家伙。他沉声回应:“生死自有命数,功德与寿元互不混淆。你舍己救人积攒大功德,对应的福报会另行核算。”

    “行吧,神职人员说了算。”吴越韩双手揣在身前,魂魄晃晃悠悠,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跟在二人身后前行,顺势打探消息,“那我问问,凭借这份功德,下辈子投胎待遇怎么样?生前我坐拥亿万资产,总不能下辈子条件比现在还差,若是落差太大,我可不接受。”

    白无常忍不住轻笑,摇了摇头:“你这亡魂心态倒是少见。常人离世满心惶恐,唯独你依旧油嘴滑舌。放心,你的善功足够换取一世富贵安稳,上等投胎名额,十拿九稳。”

    听闻此话,吴越韩心里稍稍宽慰。虽然死得仓促憋屈,但结局不算糟糕,不必承受地狱刑罚,下辈子依旧衣食无忧,勉强能够接受。

    紧绷的心放松下来,一路上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停歇,不停向黑白无常打听地府日常。

    “地府上下班需要打卡吗?有没有休息日?”

    “黄泉路常年被浓雾笼罩,环境这么差,不打算整治一番?”

    “你们勾魂有没有业绩指标?完成指标是否发放奖赏?”

    “地府提供员工宿舍吗?屋内有没有御寒取暖的设施?”

    一路赶路的黑白无常被接连不断的问题扰得头疼。白无常耐着性子偶尔应答,黑无常全程沉默黑脸,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恪守职业底线,不要和亡魂争执。

    穿过白雾绵延的黄泉古道,走过奈何桥边萧瑟枯黄的野草,远处一座巍峨宏伟的幽冥大殿缓缓显现轮廓。绵延万里的漆黑城墙阴气翻腾,巨大城门悬挂鎏金黑匾,“森罗殿”三个古字笔力苍劲,磅礴威压震慑往来万千亡魂。

    殿外整齐排列幽冥烛火,幽幽青火摇曳,照亮整片庄严肃穆的地府朝堂。踏入大殿瞬间,方才不停说笑的吴越韩下意识安静片刻。

    森罗大殿穹顶高远辽阔,幽光缓缓垂落,粗壮梁柱雕刻密布幽冥符文,肃杀气息铺天盖地。大殿两侧阴兵阴差肃立两旁,鸦雀无声。高台案几之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与生死簿整齐摆放,官印、判官笔井然有序。

    高台正中端坐紫袍判官,面容方正威严,不怒自威,正是执掌善恶审判、裁定轮回福报的崔珏崔判官。

    黑白无常上前躬身行礼,恭敬禀报:“启禀判官,阳间亡魂吴越韩,因救人离世,常年匿名布施孤儿院,身负厚重功德,现已带到大殿听候审判。”

    崔判官缓缓抬眸,深邃目光落在吴越韩身上,凝神观察他魂魄周身萦绕的金色功德微光,轻轻颔首。这份功德纯粹厚重,没有半分沽名钓誉的虚假。

    他沉稳的嗓音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吴越韩,阳世二十载,本心纯善。危难之际不惧生死,挺身护住弱小;连续数年默默资助孤儿,不求虚名、不索回报。善功卓著,福报深厚。本座宣判,准予进入往生殿,赐予上等富贵胎,转世之后一世安稳,福禄绵长。”

    一句话敲定来世顺遂的命运。换作任何亡魂,此刻都会跪拜叩谢,心生感激。

    但他是吴越韩,一辈子不肯服软、不习惯说好话的吴越韩。

    听见“富贵安稳”四个字,他没有丝毫欣喜,积压二十年的孤寂、委屈与执拗一齐涌上心头。他抬头直视高台判官,全无畏惧,当场提出异议。

    “判官大人,晚辈不敢认同这番判定。”

    两侧待命的阴差齐齐侧目,大殿气氛瞬间凝滞。白无常心底咯噔一下,暗自暗道不好,这少年怕是要惹祸。

    崔判官眉峰微微蹙起:“你有何种意见?”

    吴越韩挺直魂魄,眼神执拗明亮,话语带着尖锐的棱角:“世人都认定富贵便是顶级福报,我活了二十年,锦衣玉食,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拥有旁人渴求的荣华,可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从小到大,父母只会用金钱弥补一切,给我最好的物质,却不肯分出半点陪伴。上千平的别墅永远冷冷清清,遭遇困境只有金钱善后,满心委屈只能独自消化。人人羡慕我生来含金汤匙,可没有人愿意体验孤身一人长大的滋味。”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如今您告知我,再次投胎享受富贵便是最好奖赏。恕我直言,这样的福报,我并不向往。地府评判轮回好坏,仅仅依托财富地位,忽略人心冷暖,未免太过片面。”

    这番话语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崔判官握住判官笔的指尖一顿,神色沉下。他审理亡魂无数,看透世间万千人心,一眼看穿少年根骨:本性良善,心性却孤傲偏执;心怀善意,却看不清众生真正的苦难;坐拥得天独厚的条件,一味沉溺自身的孤寂。

    “少年人,你何其幸运。”崔判官沉声开口,“你可知世间多少凡人终生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无家可归,在寒冬与饥饿之中死去?你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仅仅因为内心孤单,便全盘否定自身福报,想法太过狭隘。”

    这番话恰好戳中吴越韩最为敏感的地方。他最反感旁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评判自己的人生。

    当即直接反驳:“判官坐镇森罗大殿,翻阅无数亡魂卷宗,自然说得轻松!你们日日见证生离死别,自然觉得我小题大做。冷暖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长久无人关怀,没有人教导我温柔待人,天生嘴硬不肯示弱,难道也算过错?我行善不曾索要功德,救人不曾谋求回报,不曾作恶害人,仅仅是不会俯首称臣、说奉承话语,就要被挑剔心性?地府的评判标准,未免太过双标!”

    一来一回,句句针锋相对。森罗大殿一片死寂,黑白无常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敢插话,默默见证有史以来第一个身负大功德,公然和判官争辩的亡魂。

    崔判官注视着眼前桀骜不屈的少年,沉默许久,轻轻叹气。

    他见过太多虚伪圆滑、满口假意的亡魂,却极少遇见这般心底纯粹,却被坚硬外壳困住一生的人。吴越韩福报厚重,心性尚未通透,如果直接送入轮回,依旧难以挣脱内心执念,白白浪费一身善功。

    既然他无法体会人间冷暖,不明白众生疾苦,那就让他亲眼见证万千人的一生。

    崔判官抬眼,郑重出声:“吴越韩。”

    “本座知晓你本心不坏,只是不通世事,不解人情悲欢。你有功无过,本可顺利步入轮回。奈何心性偏执,自我禁锢,不识世间万般苦难。”

    “今日,本座上书阎王殿,暂时封存你的轮回资格。罚你留在森罗大殿,任职地府审判记录员。”

    吴越韩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错愕:“什么记录员?”

    “往后所有亡魂登殿受审,一生功过、悲欢遭遇、委屈磨难、善恶抉择,全部交由你亲手记录归档。”崔判官抬手一挥,一卷厚重泛黄的幽冥录功簿凌空飞出,落在吴越韩怀中,簿册沉重,压得他魂魄一晃,“无偿任职,没有俸禄,没有假期。”

    “等到你看尽人间百态,悟透冷暖悲欢,放下心中偏执,真正明白众生不易之时,才能重新开启你的轮回通道,兑现属于你的福报。”

    巨大的落差砸得吴越韩大脑空白,随即当场激烈抗议。

    “不是吧!有没有天理!”

    “我舍身救人,积累功德,实打实的善人!”

    “别的好人行善投胎享福,轮到我,行善换来地府打工?”

    “就因为我跟您讲道理,没有顺着您的话附和?”

    “地府这么大的机构,这么针对一名良善亡魂?这不讲理!我要申诉,我要投诉!”

    他原地炸毛,源源不断吐出吐槽,一副蒙受天大冤屈的模样。白无常拼命忍住笑意,肩膀不停轻轻颤动。

    黑无常面无表情上前提醒:“地府判决下达,不可更改。若是消极怠工、记录出现疏漏、顶撞上官,将会承受幽冥刑罚。”

    崔判官望着满心不服的少年,语气平静,一字一句说道:“你嘴硬半生,始终困在自己狭小的天地里。”

    “那就借着万千世人的一生,让你学会读懂真正的人间。”

    人间,少了一个嘴硬心软的豪门纨绔吴越韩。

    地府,多了一名被迫免费打工,将要阅览无数悲欢离合的冤种审判记录员。

    属于吴越韩的地府打工生涯,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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