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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风衣女人

    收到苏红衣回复是三天后的凌晨。

    只有四个字:“食堂见。”

    林夜到的时候,史珍香正在灶台前熬汤,头也没抬。“三楼靠窗。来了半小时,点了一碗素面,吃了一半就放凉了。她问我你是不是真能吃出符灰年份。我说你自己问他。”

    林夜上了三楼。苏红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素面,手里拿着平板。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件黑色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屏幕上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五官线条显得比在城南荒地时更锋利。

    林夜在她对面坐下。苏红衣把平板转过来,三张尸体照片。死因相同:阳气被抽干,体表无外伤。最后一个死者在城南荒地附近的排水沟被发现,离他之前发的坐标只隔了两百米。

    “连环失踪案,三个月五个人。”苏红衣说,“最后一个是昨晚发现的,身份还没确认。死亡时间都是凌晨三点左右。”

    “九街锁魂阵的预热阶段,阵法启动前需要吸活人阳气做引子。五个人,三个月,时间吻合。”

    “我知道。”苏红衣收回平板,“斩妖司的规矩是没铁证不能动省城世家。柳家四百年根基,我上司的原话是‘查可以,动不行’。直到你几天前给我发了那张照片。”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确认照片是真的?”

    “我是来问你打算怎么破阵。”她看着他,目光很平,“你说你一个人。我查过你的背景,三个月前在灵异圈毫无存在感,突然有一天能吃下这碗饺子,还能尝出地下九米的阵法。你觉得我会信这是天赋?”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素面喝了一口汤,动作很稳,没有半点迟疑。林夜伸手把她的碗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面凉了,让老板娘重新煮一碗。”他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史姨,煮碗素面,不放葱。”

    史珍香的声音传上来:“辣椒呢?”

    林夜回头看了苏红衣一眼。她点了点头。

    “多放辣。”

    他坐回桌前。苏红衣看他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不是信任,是降低了戒备。“你观察得很细。”

    “你第一次来食堂点素面,把葱全部挑出来堆在碟子里。不是讨厌葱,是习惯性地排除变量。法医的职业病。”

    苏红衣没说话。窗外老街的路灯闪了两下。

    “你身上有阴气,”林夜继续说,“不是自己的,是长期接触灵异残留物沾染上的,类似法医身上沾福尔马林味。来源很杂,说明你经手过大量不同类型的案件。其中有一件,一只百年以上的厉鬼遗骸,阴气到现在还残留在你工作服上。但你从没有过杀意。”

    苏红衣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审视慢慢褪去了一层。

    “还有,你今天来之前刚做完一次尸检。手指尖有残留的消毒水和尸蜡味。但你换了衣服洗了澡,用的是无香洗手液。你让我觉得你是公事公办,但你花在准备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公事公办需要的范围。”

    苏红衣低下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被拆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你知道斩妖司为什么派我来江城吗?”

    “你主动申请的。一年前我二叔给我下了怨灵,你查到了这条线索,所以借失踪案的由头从省城调过来。你不是想查失踪案,是想借这个案子接近林家。”林夜停了一下,“你想查林仁义。”

    “你是线索,但不是唯一的线索。”苏红衣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片烧焦的黑色符纸。“城南排水沟旁边找到的,离第五个死者不到一百米。黑符——锁灵阵专用,骨粉混合朱砂画成的永久封印符。烧符的人想毁掉证据,没烧干净。”

    林夜接过证物袋,打开封口,把碎片放到舌尖上。焦味先冲上来,然后是朱砂的金属涩,然后是骨粉的冷。动物骨,不是人骨,但来源不是普通牲畜,是灵兽。符文的激活时间约两周前——和他在烂尾楼墙角发现的那半截锁灵香是同一批人放的。

    “不止一张。有人在城南同时用了锁灵香和黑符。锁灵香是临时的,点了一半被中断了。黑符是永久性的,但被烧了。”他把碎片放回证物袋,“说明有第三个人在阻止柳家的阵法。不是柳家,不是你,不是我。”

    苏红衣把证物袋收回去,从包里拿出一份纸质档案推到他面前。封面上盖着斩妖司的红色密级章。

    “第一个死者不是三个月前死的。”

    林夜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穿橙色安全背心的中年男人躺在解剖台上。死因:阳气抽干。死亡时间:一年前。城南地皮的前前任项目经理。他死在林夜被种入怨灵的同一个月。

    “林仁义在省城有一个私人账户,挂的是远房亲戚的名字,但资金流向最终指向他。过去三年定期向一个灵异材料供应商汇款,采购清单里有怨灵胚胎、骨粉、黑符纸。”苏红衣的语气很平,“怨灵胚胎是用来种入人体的。你就是被种入的那个。骨粉和黑符纸是用来布锁灵阵的。而九街锁魂阵的阵眼令牌,材质和骨粉同源。”

    “柳家的阵,林仁义的材料。”

    “所以你二叔一年前就开始替柳家做事了。”苏红衣把档案收回去,“你不是第一站。你只是这条流水线上的其中一站。”

    林夜合上档案。舌尖上还残留着黑符碎片的骨粉味。城南地下的九街锁魂阵、阵眼那枚柳家令牌、林仁义采购清单上的骨粉和黑符纸、一年前种入他体内的怨灵胚胎——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条供应链。上游是省城柳家。

    “你说过你一个人破阵。”苏红衣站起来,系好风衣扣子,“我当你是在说笑。失踪案的死者里有一个是我的线人,死之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时间是一周前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四个字:柳家。锁灵。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离凌晨三点差两分钟。九街锁魂阵的杀人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她的线人在死前两分钟发出了这条消息,然后被抽干了阳气。

    “我欠他一个答案。柳家欠他一条命。”苏红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她端起新煮好的那碗素面,把浮在汤面上的辣椒搅开,低头吃了一大口。辣味呛得她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停,又夹了一筷子。

    林夜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史姨,再来一碗寒髓红玉饺。两双筷子。”

    史珍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不是不吃肉吗?”

    “今天破例。”

    苏红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沾着辣椒油,眼眶还是红的。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碗里的面吃完,放下筷子,然后拿起那双干净筷子夹了一个寒髓红玉饺。饺子入口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玄冥真液的寒气对普通人的刺激是剧烈的,冻裂感从舌尖直冲后脑。但她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嚼了三下,咽下去。嘴唇在发白,但额头上没有出冷汗。

    “第一口是最难受的。第二口舌头会开始发麻,第三口就能尝出味道了。”林夜也夹了一个。

    苏红衣夹了第二个。然后第三个。她放下筷子。“味道还行。就是太冷了。”

    史珍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叼着烟靠在墙上。“冷才正常。热的就是变质了。”她转身下楼,“吃完了自己把碗端下去。”

    苏红衣低头看着面前两个空碗。“她一直都是这样跟客人说话?”

    “对你算客气了。前几天省城来了个姓贾的,被骂得筷子都不敢碰。”林夜站起来端碗,“黑符碎片分析要多久出结果?”

    “至少一周。一周之内我留在江城。”苏红衣拿起平板和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帮我查一个人。”林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阴阳驿里那块“味在舌先”的匾额,落款处刻着一个“甄”字。“守山人一脉的族谱里有没有姓甄的人。如果有,和柳家有什么关系。”

    苏红衣接过手机,把照片发给自己。“这间屋子和你的味觉有什么关系?”

    林夜端着碗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三十年前,我爷爷在这间屋子里开过食堂。后来他把食堂关了,在门口换了块匾,然后在汤里滴了自己的血。”

    楼梯上安静了片刻。

    “你尝出来了。”

    “嗯。”

    他继续往下走,在楼梯拐角处听到她的声音:“一周后给你答复。还在食堂见。”

    林夜走到一楼,把碗放在灶台边上。史珍香正在洗锅,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苏红衣已经走出去了,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门槛上一扫而过,消失在老街第三个路灯的光晕里。

    “这个女人身上有玄冥铁的味道。”

    林夜抬起头。他刚才从苏红衣身上尝到的是消毒水、尸蜡、黑符骨粉和寒髓红玉饺的残留,没有尝到金属。

    “你尝不到,”史珍香说,“玄冥铁的味道不是味觉能感知的。但你爷爷当年说过——守山人的舌头尝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下次她来的时候,注意看她的眼睛。如果瞳孔里有一圈银光,就是玄冥铁在觉醒。”

    “觉醒之后会怎样?”

    史珍香没有回答。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去擦灶台。擦了两下,停下来。

    “觉醒之后,她会变成一把刀。”

    林夜坐在吧台前,嘴里还残留着寒髓红玉饺的冷香。苏红衣刚才加辣,不是调味——辣不是味觉,是痛觉。她在确认自己还能感受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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