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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图穷匕见

    在邓青的推断中,这些人早该被李大山炼成补剂,吞进肚子里了。

    可如今,七个大活人就站在面前,方才还替自己解了围。

    邓青忍不住往几人背後看去,斗篷虽然宽大,却遮不住他们背脊处的隆起。

    尤其那个叫陆宽的师兄,侧身收拾兵刃时,背後露出一道高高拱起的轮廓。

    无须说,这些人和张衍一样,分明也都吸收过荒血,也都异化了。

    邓青心中的疑惑反倒更多了。

    既然这些人还活着,为什麽从不见他们回同庆堂?如今又为何一齐出现在这里?

    他正想得出神,方秉山已笑着开口, 「早听师父说,堂里收了个了不得的小师弟。张师弟提起你,也是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邓青拱手道:「师兄过誉了,方才若非诸位来得及时,我可就狼狈了。」

    「师弟太谦虚了。」

    周衡朝血池看了一眼,道:「那麽多人围着,你还能接连打下去好几个。换了我,怕是早就被逼下台了。」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夸赞声,说得邓青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几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方秉山扭头看去,面容严肃, 「咱还有差事,不能在这里耽搁了。」

    他冲邓青一点头, 「小师弟,等此间事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其余几人也纷纷拱手,邓青忙拱手相送。

    七人转身而起,踩住平台後方的石壁,接连向上攀去。

    到了两丈多高处,又齐齐折向右侧,行动处利落得宛若壁虎游墙。

    不过片刻,七道身影便先後没入西北方向的一处隘口。

    邓青低声道:「张师兄,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我们来荒土时,不是只有你我陪着师父麽?怎麽诸位师兄也都来了?」

    「师父要冲关,这样的大事,师兄们得了消息,哪有不来的道理。」张衍指了指七人离去的方向,「其实,他们都是提前进来的,比你我来得还早。」

    邓青皱眉,又问:「先前你失去神智的时候,几位师兄可还正常?」

    张衍道:「他们也发作过,不过有师父在,都压住了。我当时在外值守,离得远,才出了岔子。」

    「师父知道你们发作的缘故?」「师父说,是黄长河在捣鬼。」

    张衍说到这个名字,声音转冷。

    邓青心头一动,「那师父知不知道,黄长河也进来了?」

    「自然知道。」

    张衍朝远处望了一眼, 「今日,便是咱们同庆堂一脉,与他算总帐的时候。」

    邓青听得越发糊涂。

    他原以为,李大山只是借着这趟差事,带弟子进来,偷偷谋划破境。

    如今听张衍的意思,他们竟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里与黄长河做个了断。

    「师父在哪里?」张衍没答覆,往平台下一指。

    邓青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血浪翻涌,什麽也没有。

    邓青大惊, 「血水里?」

    张衍点头。

    邓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血水有多邪门,他再清楚不过。

    他先前只用剑挑起一点,试着抽炼,便弄得他浑身难受。

    他很清楚,血水中的血煞庞杂到了极处,凶险万分。

    而自己有大成级的食苍经,尚且不敢轻易纳入体内。

    李大山凭什麽敢下去?难道他真能将这些东西一一炼化?

    邓青不信。

    「邓师弟,你犯不着多想。」张衍道, 「你既到了这里,便先踏实待着。这里地势高,一时半会儿血水还淹不上来。

    另外,你的荒血已经炼化,这里的事,便与你无关了。同庆堂的事,自有师父和我们这些师兄弟料理。

    待会儿若寻到出路,你只管离开,不必挂念我们。」

    邓青才要开口,张衍已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纵身攀上石壁,手脚交替而行,转眼间,人已游墙而去,没入那处的隘口。

    邓青目送张衍离开,又看向血池。

    汹涌的血水拍在石台上,方才那些落水的东煌教众,已经找不到半点踪迹。

    而李大山就在这血水中。

    那些邓青本以为死了的亲传弟子,却都赶来为他护法。

    邓青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正思索间,西北方传来一阵轧轧声。

    邓青抬起头,只见远处大量石台正在缓缓朝这边移来。

    大片石台破开血水,台座之间挤出一道道急流,连带着邓青脚下的石台也随之一震。他稳住身形,凝目望去,竟是指挥所的人马。

    只见一百多名甲士分立在数座石台上,战阵森然,气势不俗,远非那些临时拼凑的武者可比。

    邓青扫过其中一座高台,忽然停住。

    黄炳耀竟然也在。

    他的右边衣袖空荡荡,站在几名甲士後方,双目炯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邓青。

    邓青心里犯了嘀咕,老子都换了一张脸,你还能认得?

    黄炳耀的目光忽然放出森冷杀意,邓青随即反应过来,气血追踪。

    自己的面貌能更改,气血却换不了。黄炳耀手里有自己的血液,要找自己当然不是什麽难事。

    想通这一节,邓青也懒得再遮掩。

    他取腰间水壶,拧开塞子,往脸上淋了些水,揭下蒙奇皮,露出本来面目。

    接着,邓青收好蒙奇皮,瞥了黄炳耀一眼,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人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面皮微黄,颌下蓄着短须,身着玄色铁甲,被一干铁甲军簇拥在当心,声势不凡。邓青认得此君,知道他叫汤星耀,是前线指挥副使。

    黄炳耀正凑在汤星耀耳边说话,时不时朝邓青瞟上一眼。

    邓青不用听,也知道这厮嘴里吐不出什麽好话。

    果然,黄炳耀才说几句,汤星耀朝邓青看来,目光狠厉。

    忽地,汤星耀朝邓青一指,他身後两名甲士阔步上前,各自抡起一条锁链,猛地掷了出来。

    哗啦啦!

    两道乌光划空而过,前端的三棱铁爪狠狠凿进邓青脚下的石台。

    霎时,碎石迸溅。

    两名甲士往後一拽,铁爪倒钩吃进石缝,两条锁链随即绷紧,瞬间搭起一座可供踏足的铁索桥。

    邓青暗道不妙,高声道, 「大人容禀,切莫听黄炳耀一面之词!此人勾结东煌教,刺杀曹主事,事败之後,自断一臂,才得逃脱。

    当时在场的同道不少,茂陵萧景林、苏云等人,皆可作证。如今黄炳耀此獠混在大人身侧,还请大人千万提防!」

    「好个贼喊捉贼!」黄炳耀气乐了,他空荡荡的右袖被风吹起,左手直指邓青, 「当是时,分明是你这厮放出烟雾,冲散了队伍,趁乱杀害曹主事及其护卫。黄某拼死才得逃出!你竟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汤星耀举手道:「不管你们谁是谁非,邓青,过来说话。」邓青心知汤星耀恐怕已经先入为主,现在过去,怕是讨不了好果子。

    他拱手道:「大人,黄炳耀是忠是奸,立时便能查验。」

    说着,邓青朝黄炳耀一指, 「让黄炳耀解开衣服,露出断臂伤口。大人看过便知,他的筋骨血肉,早已不是常人的模样。」

    黄炳耀心中冷笑,没有半点慌张。

    邓青看在眼里,顿觉不妙。

    汤星耀道:「此前,黄先生奉命配合黄长老行事,不慎沾染荒炁,肉身发生异化,此事他已经报过本官。

    待此间事了,本官自会设法替他逆转异化。黄先生是因公负伤,自然不能就凭这个,说他是奸细。

    至於曹纯之死,你说是黄先生所为,他说是你所为,双方各执一词,眼下也辨不出真假。

    回去以後,传齐人证,自然能够查明。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办妥眼前的差事。现在,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故。」

    说着,他往锁链一指, 「邓青,速速归队。」邓青心念电转,黄炳耀却抓住机会,高声道:「汤大人,事到如今,您还看不出来麽?这小子分明是做贼心虚!

    大人已经说了,回去以後查明是非,又没定他的罪。他若心中无鬼,早就过来了,何须推三阻四? 」

    汤星耀看着邓青,脸色渐冷, 「邓青,本官的话,你听不懂?再不过来,就休怪本官用强了。」

    他身後的甲士纷纷握紧兵刃,虎视眈眈,前排四人已经踏到锁链旁。

    黄炳耀眼角藏笑,暗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这狗贼死在此处。

    「大人稍安勿躁,我有证据。黄炳耀若是奸细,此次我方定荒脉的行动就凶险了,大人不可不察。」

    说着,邓青从腰囊取出神影石,内息送入,石面顿时浮起清光。

    光芒铺展开来,显出一群人的身影。

    萧景林站在最前面,面容、衣饰,皆清清楚楚, 「曹主事是被黄炳耀杀的,我萧景林可以作证。」

    紧接着,苏云上前一步, 「不错,我苏云也可以作证!」

    「我也看见了!」

    「就是黄炳耀动的手!」「我等皆可作证!」

    影像中,众人接连喊出,众人无不色变。

    汤星耀眉头更是结起个大大的疙瘩。

    他们先前只听黄炳耀说邓青杀害曹纯,如今却有这麽多人站出来指认,连茂陵萧家的公子也在其中。

    邓青见差不多了,立即送入气血,将神影石关了。

    他可不能让影像一路往下放,後面还存着美女舞剑的影像呢。

    「假的! 」

    黄炳耀惊怒交加,怒指邓青道,「这些人分明是受你挟持,才不得不替你作伪证!当时,你在现场大开杀戒,他们怕你杀人灭口,自然由着你摆布!」

    邓青冷笑, 「萧景林乃茂陵萧家公子,我挟持他?黄先生,你未免太看得起邓某。

    再者,在场这麽多人,各有修为,各有出身,都被我一人挟持了?

    你若是亲眼看见,为何不将他们救下,反倒自己先跑了?」

    黄炳耀气得脸发青,「老子手臂都被你拗断了,怎麽救人?」邓青转向汤星耀拱手道:「大人,邓某还有一言。不只是这黄炳耀,他的主人黄长河同样有通敌之嫌。」

    此言一出,全场骚然,连东煌教阵营也在窃窃私语。

    东煌教阵营中领头的夏长老面沉如水,高声道:「不错,黄长河就是我们的人,怕了吧?怕了的话,就赶紧滚!」

    邓青道:「贼人这是欲盖弥彰!大人不可不虑。」

    汤星耀愁眉深锁。

    这一趟深入地宫,指挥所阵营所倚仗的,就是这位真阳武宗的长老。

    若他真是东煌教的奸细,後果简直不敢想像。

    「你大胆!放肆!」

    黄炳耀厉声喝道, 「越说越离谱,我看你才是要败坏皇庭大事的祸害,你才是奸细!」

    邓青八风不动,高声道, 「大人不妨想想,东煌教与咱们争的是什麽?是荒脉!

    可他们对钉脉之事,似乎半点不急。胜负未分,他们凭什麽这般笃定?

    依邓某看,他们分明是将指望,全放在了黄长河身上!」汤星耀默然了。

    他本就觉得此行有些古怪。

    东煌教的人进来了,却不见他们大举争夺要地。眼下已到刺刀见红的紧要关头,对方也就派了个长老级别的压阵。

    这也太奇怪了!

    眼见汤星耀脸色愈发阴沉,黄炳耀看得心惊,赶紧道, 「大人,万不可听信小人挑唆!

    我家主人为了皇庭大业,不辞艰险,强行压制气血,冒死进入此间。

    外面那些洪炉境强者,谁肯担这等风险?他老人家若有二心,又何必如此?」

    黄炳耀越说越急, 「我家主人这一片赤诚,天日可监!岂能因这小贼几句捕风捉影的话,便受这等污蔑?」

    汤星耀拍拍黄炳耀肩膀,点头道, 「这是自然。」

    黄炳耀才松了口气,便见汤星耀转向邓青,大手一指道, 「军前妄议重臣,你好大的胆子!便留在那里,好生反省!」

    邓青拱手一礼,心中了然。

    黄炳耀懵了,方才还要拿人,转眼便成了留在原地反省?这是反省麽?

    黄炳耀暗道, 「看来这汤星耀分明已被说动。」

    他正要开口再劝,忽听西北方水声大作,送目看去,却是一座石台破开血浪,快速移来。

    那座石台比周围那些高出不少,四面刻着兽纹。

    血水拍上去,仿佛几头石兽正在往外吐血。

    台上盘坐着一名老者。他宽大的斗篷铺在身後,兜帽垂落,露出一张清癯的脸。老者双手搁在膝盖上,眼帘半垂,身後整齐放着一排荒钉。

    此君正是黄长河。

    邓青看得眼皮一跳。

    黄长河明明坐着未动,他却已觉胸口发闷,体内气血也跟着躁动起来。

    周围那些甲士同样察觉到了异样,原本的低语声渐渐止住。

    黄炳耀立即躬身,「主人!」

    黄长河没有应声,慢慢睁眼,先看了汤星耀一眼,随後,目光锁定在邓青身上。汤星耀拱手道, 「见过黄长老。」

    他身後一众甲士纷纷行礼。

    黄长河摆手,「免了,老夫撑到这里,已十分疲惫,赶紧办正事。」

    汤星耀正要询问如何安排,黄长河一指邓青, 「此间情形,比预想的复杂,原来备下的物资未必够用。让他过来,助老夫一臂之力。」

    汤星耀眼皮一跳,转头看向邓青。

    邓青当即道:「黄长老究竟是不是奸细,暂且不论。钉住荒脉需要邓某提供的东西,我早已交给指挥所,数量之大,绝不存在不够用的问题。

    如今诸物都齐备,黄长老只管施为便是。

    偏偏还要将我叫过去,莫不是想借着公事,报私仇?」

    汤星耀当然也清楚。

    此次行动所需之物,他亲自过问过,早已准备齐全。

    黄长河道出此种要求,当真令他越发不安。

    黄长河冷笑一声,「老夫行事,还须向你一个小辈交代?这是皇庭大事,容不得你挑拣推诿。叫你过来,你便过来!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邓师弟!」邓青转头望去,只见张衍站在先前那处隘口旁,正朝他招手, 「到这边来!」

    说着,他甩出一条锁链,激射而来。

    张衍身旁,还站着两名披斗篷的师兄,三人都盯着黄长河这边。

    眼见锁链便要射中石柱,邓青挥剑挑开锁链,「师兄放心,有汤大人在,我无事!」

    邓青不愿把战火烧到张衍那里。

    黄长河瞥了隘口方向一眼,转视汤星耀, 「汤副使,临阵抗命,不肯为皇庭效力,该当何罪?」汤星耀脸色阴沉。

    他知道黄长河在逼自己表态,可他一旦表态,便得有所行动。

    可邓青拿出的神影石,黄炳耀身上的异变,还有东煌教的反常举动,都在他脑子里打转。

    然而,眼下又离不得黄长河,毕竟真正能在此地,主持钉脉的,却只有眼前这一位。

    汤星耀正纠结万分,隘口深处忽然响起轰隆一声。

    却是张衍和两个斗篷客往血池中倒入大量血液。

    下一瞬,浓烈的腥气弥散开来。邓青才吸入一口,丹田中的荒血便有了感应。

    荒血!

    几人倒出的,是大量荒血。

    这些荒血极为黏稠,冲进池中,整个血池忽然一震。

    霎时,一道青光从水底掠过,紧接着,又是数道。

    青光越来越密,在血水中穿行翻转,原本四处乱撞的血浪,被牵得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邓青脚下的石台猛地晃动,锁链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鸣响。

    众人皆忙着稳住身形,目光却都死死盯着水面。

    只见那些青光越聚越多,前後勾连,在血池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轮廓。

    那轮廓绕过石台,横贯大片水域,头尾尚未看清,中段已然拱起。

    哗啦!

    大片血水被托离池面,随後倾泻下来,露出青蒙蒙的一截脊背。一道低沉的吟声,自池底传了上来。

    有人失声高喊,「脉龙动了!」

    「脉龙动了,可以钉荒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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