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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大胆

    曹纯当然听得懂,萧景林在说什麽。

    无非是,邓青身份特殊,他的血,关乎钉住荒脉的大局。

    可曹纯料定,指挥所让邓青来,也只是当备用血包。

    邓青先前给的血已经足够,再加上有强力人物相帮,钉住荒脉已是十拿十稳之局。

    此刻,曹纯满脑子想的就是查实邓青为异人,拉剑如玉下水,为冯秀全扳回一局。

    萧景林这些话,他自然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更何况,做翻了邓青,杀鸡儆猴的目的就达到了,到时候谁敢不听号令?

    念头既定,曹纯再不犹豫,哪怕拼着得罪茂陵萧家的公子,他也必须出手。

    便见曹纯大手一挥,「邓青,解下包袱,接受查验。否则,便以谋反罪论处。

    此外,即便暂时查不出实据,为安全计,接下来的行动,你便随我直属卫队同行,不得擅自离队。」

    萧景林才要说话,邓青拍了拍他肩膀,上前一步, 「曹主事的吩咐,我照办就是。毕竟事关大家的安全,我也不愿因为自己,让诸位心中存疑。

    不过,既然曹主事说了,只要有疑点,就必须查清……那我也发现一件可疑之事。

    进入地宫之前,我见过一夥斗篷客。这些人藏头露尾,胸前各有纹饰,或是山月,或是流水、花卉。

    一个个本事不小,都是锻骨三四重的修为,却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後来,我又见黄先生避开众人,进到聚集地旁的密林,与这些披着这等斗篷的人私下接触。

    这些人是什麽来路,与黄先生又有什麽交情,我不清楚。

    可如今东煌教突然打破封道墙,杀了进来,黄先生又说我们之中必有内奸。邓某便想起了这件事。」

    黄炳耀冷笑,空口无凭,技穷矣。

    邓青冲曹纯一拱手, 「我不敢凭这一点,就说黄先生与东煌教有勾结。不过,曹主事既说有疑点便须查清,那此事是不是也该问一问?」

    全场一片嗡嗡,但都觉得这个消息并不劲爆,认为邓青是为自救才不得不编排故事的居多。

    唯有萧景林清楚,邓青所言的神秘斗篷客确实存在。

    邓青朗声道:「所以,我可以验。验完之後,也请黄先生解开胸前衣物,让诸位一并验上一验。黄先生方才不是说,是人是鬼,一验自明麽?既是为诸位袍泽的安危着想,想来黄先生也不会推辞。」

    黄炳耀仰天大笑,笑罢,他指着邓青,脸上尽是轻蔑, 「你算什麽东西,也有资格查验黄某?

    黄某在真阳武宗行走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如今仗着些许人情,也敢与我这般说话?」

    他越说越恼。

    一个同庆堂出身的小辈,论身份,论辈分,哪一样轮得到对方来质问自己?

    便是李大山在这里,跟自己说话也得先掂量几分。这小子倒好,竟敢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让自己解衣受验!

    邓青尚未开口,萧景林已经冷笑出声, 「你不就是黄长老身边的下人麽,摆什麽架子?」

    黄炳耀脸色骤冷。

    萧景林指着黄炳耀道:「邓兄答应查验,是顾全诸位同道的安危。到你这里,怎麽倒论起身份辈分来了?你能疑邓兄,邓兄自然也能疑你。

    既然有疑便须查,那就一道查。谁也不能凭着身份,把自己摘出去。」

    黄炳耀一张脸顿时泛起青色,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什麽叫「不过黄长老身边的下人」,老子在外行走多年,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黄先生?便是那些地方上的堂主、门主,也得在老子面前赔着笑脸。

    怎麽就成了下人?

    他死死盯着萧景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满腹恶毒言语,到了嘴边,到底没敢出口。

    茂陵萧家也就罢了,这位萧公子的三伯,还坐着真阳武宗金翼堂首座的位置。

    真要把话说绝了,回头吃挂落的绝不只是自己。

    黄炳耀正生着闷气,邓青已自顾自解下背後的包袱, 「诸位看仔细了。」

    说着,邓青将包袱放在地上,接着,他解开衣扣,将上衣褪下,露出整个後背,四面展示。

    众人只见他肩背宽阔,筋肉匀称,脊线自颈下顺延而下,再是正常不过。

    「这不是好好的麽?」

    有人低声嘀咕。

    「简直开玩笑,凭一个包袱,弄出这许多事来。」

    「我看是指挥所不把咱们当人呐。」「……」

    霎时,众论滔滔,众人都朝黄炳耀看去。

    黄炳耀已然愣住。

    他往前挪了几步,死死盯着邓青的脊背,像是想从那平整的皮肉下找出些什麽。

    「怎麽会没有?这怎麽可能?」

    黄炳耀脑子有些打结,「难道邓青没练《纯玉功》?不对啊,据可靠消息,邓青绝对吸收了荒血,这是怎麽回事儿?」

    黄炳耀蒙了。

    曹纯麻了。

    他是如此地相信黄炳耀,如此地期待能拿到实证,却没想到,是这麽个局面。

    就在两人目瞪口呆之际,邓青已拉起衣衫,不紧不慢地系好衣扣。

    随後,他看向黄炳耀道, 「我验完了,现在,该你了,黄先生,你还兼着掌纪使的差事。

    若你一个掌纪使,在面对指摘时,都不敢做出表率,释诸君之疑,不知何以取信於诸君。我不看别的地方,就看看你胸口,这不过分吧?」

    邓青真不是找茬,他是真想知道黄炳耀到底用的什麽邪术,在挨了自己那恐怖一击後,还能安然无恙。

    他相信,黄炳耀肯定经不起查。黄炳耀冷声道,「好一张利口!你这分明是反戈一击,故意寻衅!」

    「这不是胡说八道麽,你查邓青叫为大家安全着想,邓青查你,就成了公报私仇?天下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

    萧景林冷声道。

    如果说,一开始,他帮邓青全然是为了人情,那现在他真是出於公愤了。

    「说得好,这不是欺负人嘛?」

    「先前姓黄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怎麽现在一动真格的,自己先缩了。」

    「我看这不是欺负邓青,是欺负咱们这些人没当官。」

    「」

    苏云跟在里面,煽风点火,一会儿就把场子扇呼热了,大家都朝黄炳耀集火。

    本来,大家都不爽官方,现在官方做出这种败人品的事儿,自然要被盯住不放。黄炳耀心里终於生出几分不安。

    邓青先前那一掌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胸骨塌陷,脏腑受创,换作寻常武者,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他虽借着秘法撑了过来,可胸口还塌着呢。

    真要当众敞开胸膛,任人查验,哪里还遮掩得住。

    「肃静! 」

    曹纯一声沉喝,压住了场中的议论, 「黄先生奉命协助曹某掌纪,他的为人,曹某信得过。

    眼下查的是你邓青。既然已经验过,便依照方才定下的章程办,你邓青归入我护卫营看管,不必再旁生枝节。」

    他虽然对黄炳耀这一炮没打响,很是失望。

    但关键时刻,该救场他还得救场。

    谁是自己人,他分得清。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压制住这帮武者,一旦让这些人抱成团,就不好管理了。萧景林气笑了, 「真是天下奇闻,人嘴两张皮,某今日信了。」

    「萧公子!」

    曹纯脸色沉了下来,「茂陵萧家,名门望族,曹某自然敬重。

    公子在外行走,旁人看重萧家的门楣,凡事让几分,卖个情面,这固然无伤大雅。可这里是前线,是奉令行事的军务之地。

    公子既然入了名册,随军来到此处,便须听从指挥所号令。公子与邓青有交情,曹某不拦,可若因此干涉军务,阻挠军令,便是萧家,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请公子莫要因一己之私,误了大事。」

    说罢,他不再给萧景林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挥。

    一众护卫轰然上前,朝邓青逼来。

    周围的武者纷纷退开,邓青身前,转眼便空出了一条路来。

    就在此时,几声闷响爆开。嘭!嘭!大片烟气猛地腾起。

    这一次,爆发的烟气比先前浓得多,转眼漫过石柱,席卷整片殿宇。

    置身其中,能见度只剩一尺有余。「谁! 」

    「别动,都别乱动!」

    「反了反了,肯定是狗贼邓青乾的。」

    黄炳耀在喊,但喊声立时淹没在惊呼声中。

    有人撞在旁人身上,又引来一片喝骂。

    数息後,所有人都乱了,急着往烟雾外跑去,可惜烟雾笼罩的范围太广,只能瞄准一个地方冲。

    不少人都撞在了一处,立时引来更大的混乱。

    「卫队听令,守住各处出口!」

    曹纯高声呼喝。

    他这一声喝出,好似提醒了众人。

    浓雾深处忽然有人高喊, 「机会难得,弟兄们冲啊!」

    「再不走,神殿里的宝贝,都要让东煌教的人抢光了!」「这时候还敢散开?东煌教的人就在里面,落了单,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人家进来,一是与朝廷争着钉荒脉,二是寻这地宫里的宝物。忙自己的事都来不及,谁有工夫满地宫追着你杀?」

    「方才他们从这里过,停下来跟你拼命了麽?」

    「正是!人家早走了,就咱们还在这里乾耗!」

    「诸位,莫要冲动,咱们进来是有任务的,军令不可违……」

    「狗屁军令!」

    「宁肯给好汉子牵马,不给赖汉子当祖宗,看看曹纯、黄炳耀之流,也能窃居上游,不走等死麽? 」

    「就是外面说得好听,进来所得,各归己有。把咱们忽悠进来,转头便圈在这里,哪里都不让去。」

    「指挥所自己派心腹去钉荒脉,东煌教也在里面抢得热闹,就剩咱们一群人,在这里傻站着听训!」

    「拿咱们当诱饵,还指望咱们替他们卖命,做什麽美梦!」

    浓雾中,叫骂声此起彼伏。

    平日里顾忌身份、顾忌军令,不敢出口的话,此刻全骂了出来。谁也看不见谁,说过之後,换个地方站着,便没人知道是哪张嘴说的。

    曹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放肆!谁敢擅离,出去以後,必按军法论处!」

    「去尼玛的!」

    曹纯怒极,这会儿,他终於冲出烟雾笼罩区,送目望去,到处都是远遁的身影。

    曹纯气得跳脚,却连护卫都召集不齐。

    直到,百余息後,烟尘散去,他才看到立在五丈远的黄炳耀。他双目赤红,正要大骂邓青,惊讶地发现邓青居然没走。

    此刻,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广场,已经空了大半。

    除了曹纯与黄炳耀,以及一众曹纯护卫,只剩邓青、苏云、萧景林和萧家的几名护卫。

    再远些,还有十几名武者零散站着。

    其余人,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衍尘珠!」

    曹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目光立即转向萧景林。他咬着腮帮子哼道:「萧公子,好手段!茂陵萧家再显赫,也不能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公子若只是为朋友出头,曹某尚能体谅。可为了一个人,便将指挥所的安排尽数掀翻,你把前线这麽多人的性命、功业,置於何地?

    一旦误了钉脉的大事,便是萧家,也未必担得起!」

    萧景林面无表情,他当然知道,方才是谁放的烟。

    那一袋衍尘珠,还是他亲手交给邓青的。

    他只是没想到,邓青会在这个时候用出来。

    眼下曹纯将矛头指向自己,他自然不能把邓青推出去。

    当下,他将心一横,正要开口,邓青已往前站了一步, 「曹主事,错怪人了,是我乾的。」

    曹纯一脸愕然,他没想到邓青有如此胆子,居然敢做敢认。

    萧景林猛地转过脸,看向邓青,眼中也满是震惊。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自己扛都很难,邓青无论如何也扛不住的。

    黄炳耀大喜过望,立即高喝:「曹主事,您看见了吧!奸贼自己跳出来了!他故意搅乱队伍,放走众人,坏我等大事,证据确凿,现在还有什麽好说的!」曹纯也强压住心头的狂喜,这个罪名,可不比勾结东煌教轻。

    他怒指邓青,「大胆邓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扰乱军令,纵人擅离,你这是找死!」

    邓青微眯了眼睛,幽幽道, 「多谢夸奖。」

    「夸奖? 」

    曹纯发懵。

    邓青接道,「邓某此前一直无胆,如今,遇到位好前辈,替我安好了胆。

    今日,便让诸位瞧瞧,邓某新安的胆子到底多大。」

    他话音未落,人己扑了出去。

    曹纯脸色骤变。

    他料到邓青或许还要争辩,或许会抬出剑如玉,却怎麽也没想到,这小子竟敢直接朝自己动手。

    这和扯旗造反无异!

    「反了天了,给我拿下!」曹纯惊呼。

    霎时,四名甲士横身抢出,横在曹纯身前,长刀齐扬。

    邓青脚下划过一道弧线,身形迎着刀锋一转,已切进最前一人的怀中。

    扣腕,沉肩!咔嚓一声,那人手腕翻折,胸前铁甲随即被撞得凹陷,整个人离地而起。

    邓青一招掷象崩岳,将人抡起,连人带甲,横扫出去。

    左右两名甲士刀势未落,便被砸个正着。

    如今,邓青掷象功圆满,这一记重手,不啻於射出一发炮弹。

    霎时,三道身影滚作一团,重重撞上後方石阶,化作几截残屍。

    最後一名甲士惊怒交加,长刀直劈邓青头顶。

    邓青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的肘弯,脚下一进,那名锻骨三重的甲士便失了重心,双脚腾空。

    下一瞬,人已头下脚上,被重重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石屑飞溅,甲片崩裂,碎肉横飞。邓青锻骨三重的筋骨气力,加上淬链大量荒血打造出的强横肉身,再配上圆满级的掷象功。

    对上这些锻骨二重三重的甲士,只要让他近身,这些甲士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邓青! 」

    曹纯飞身急退,惊怒交加的他,厉声喝道:「你这是要坏朝廷大事!扰乱军务,论罪足以灭族! 」

    邓青听得心中冷笑,老子就一个,哪里来的族?

    先前讲道理时,没人肯听,如今打不过了,倒想起拿朝廷大局来压人了。

    邓青一个旋身,继续飙进,直取曹纯。

    剩下两名护卫再次扑上,刀光左右交错,直斩邓青腰肋、咽喉。

    邓青脚下再旋,身如缥缈影,从两道刀光之间切了进去,一掌砸中左侧那人咽喉,反手扣住另一人的後颈,将人重重掼在石柱上。

    接连两声闷响,两人又没了声息。

    曹纯目眦欲裂,魂飞天外,猛地转头喝道:「萧景林,苏云!还不出手,将此贼拿下!你们也要造反吗?」

    无人应声。他又看向那十几名武者,「你们也是一样!此獠公然杀害军中袍泽,罪不容赦,谁能拿下他,曹某替他请功!请奇功!」

    曹纯心凉半截,转视黄炳耀,如看最後的救命稻草。

    实际上,他修为不低,也是实打实的锻骨四重。

    能被委以重任,自然有可取之处。

    奈何,他做官之後,经历的拼杀场面终究是少了,遇到邓青这种专业碎屍机,早就丧胆。

    然则,曹纯寄予厚望的黄炳耀,回了他一个宽心的眼神後,脚下一个跺地,猛冲而出。

    只是他冲出的方向,不朝着邓青,却朝着北侧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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