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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祖母

    老太太的院子在侯府最东边,离正堂远,离花园近。院子里种了两棵银杏,年头比顾清颜的年纪都大,树干粗得一个成年男人合抱不住,树冠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院子。秋天的时候银杏叶落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老太太不让扫,说落叶好看,扫了就没了。

    顾清颜穿过月亮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晒太阳。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头银丝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被盘了几十年,包浆厚得像上了一层釉。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睡着了,但手里的佛珠还在匀速地转动,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祖母。”顾清颜在台阶下行了个礼。

    老太太没睁眼。“过来。”

    顾清颜走上台阶,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有拂开。老太太这才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她的衣服上。

    “这颜色好。”老太太说,“年纪轻轻的,就该穿鲜亮些。你以前那些素净的衣裳,穿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顾清颜笑了一下,没接话。老太太说话向来这样——夸你的同时总要顺带损你一句,让人分不清是表扬还是数落。前世她怕老太太,觉得这个祖母太过严厉,对她不如对顾瑶琴亲近。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对谁都不亲近。她活了一辈子,见惯了后宅里的腌臜事,对谁都保持着距离,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是。

    “瑶琴那丫头落水了?”老太太问。

    “是。太医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受了些风寒,养几天就好。”

    “哼。”老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自家园子里都能掉水里去,你那个继母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顾清颜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老太太和谢氏的关系向来不好——谢氏是续弦,门第不高,当初是镇北侯为了照顾年幼的顾长风才匆忙娶进门的。老太太一直看不上她,嫌她小家子气,嫌她不会持家,嫌她把侯府的后院管得乌烟瘴气。但老太太年事已高,早就不管事了,嫌归嫌,也不怎么插手。

    “你今天来,是有事?”老太太忽然问。

    “来看看祖母。”顾清颜说,“好久没陪祖母说话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锐利,和方才晒太阳时的慵懒判若两人。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一颗一颗,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

    “你娘以前也常来陪我说话。”老太太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坐着给我捶腿。一捶就是半个时辰,从来不叫累。”

    顾清颜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不让老太太看到自己的表情。关于母亲的事,老太太很少主动提起。前世她以为老太太不喜欢母亲——因为每次提到母亲,老太太都是这副淡淡的语气,不哭不悲,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后来她才知道,真正难过的人,是哭不出来的。母亲去世那年老太太一夜白了头,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佛珠断了一地。

    “祖母,”顾清颜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身边,在她膝前蹲下来,“我给您捶捶腿吧。”

    老太太没有说话。

    顾清颜握起拳头,轻轻落在老太太的小腿上。她的手法不熟练,力道也掌握不好,但她捶得很认真,一下一下,不急不躁。银杏叶继续落着,有一片落在老太太的手背上,老太太没有拂开。

    捶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你娘的嫁妆,”她说,“该交到你手上了。”

    顾清颜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不见老太太的表情,只听到佛珠一颗一颗碾过的声音,和头顶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声音还是稳的。

    “祖母说笑了,”她说,“嫁妆的事一直是母亲在管——”

    “我说的不是你继母。”老太太打断她,“我说的是你娘。亲娘。”

    顾清颜抬起头。

    老太太正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严厉,是审视。像是在看她够不够格接住这份东西,像是在看她和她娘到底像不像,像是在看一个被搁置了很多年的问题终于到了该解答的时候。

    “你跟你娘,”老太太说,“越长越像了。”

    她伸手在顾清颜脸上摸了一下。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佛珠磨出来的茧子,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粗糙的质感。顾清颜没有躲。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真正的触碰。

    老太太收回手,在藤椅扶手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拴在一根红绳上,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拿去吧。”她把钥匙塞进顾清颜手里,“西厢房最里面那个箱子,是你娘留下的。这些年我没让别人碰过。”

    顾清颜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西厢房。前世那座厢房在侯府翻修的时候被拆了,里面的东西被谢氏以“清理旧物”的名义搬了个干净。她当时还小,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等她知道的时候,母亲留下的东西已经一件都找不到了。

    “傻站着干什么。”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去看看吧。”

    “祖母……”

    “别哭。”老太太没睁眼,但声音软了一些,“你娘爱哭,你别学她。回去吧,我困了。”

    顾清颜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磕得很轻,额头碰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站起来,把那把钥匙贴身收好,快步走出了院子。

    银杏叶还在落,落了她一肩膀。

    老太太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顾清颜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忽然喃喃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走路的姿势都跟她娘一模一样。”

    旁边伺候的老嬷嬷端了茶过来,听见这句话,陪着笑说:“大小姐长大了嘛。”

    “长大了。”老太太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捂在手心里。佛珠搭在手腕上,檀木的香气幽幽地散在秋风里。

    “是长大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喝了一口茶,重新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继续转动,一颗一颗,不急不缓,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被茶盏的边缘遮住了。

    顾清颜没有立刻去西厢房。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把铜钥匙放在桌上,对着它坐了很久。

    母亲的嫁妆。前世谢氏用了十几年时间,把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蚕食干净——田产被变卖,铺子被转手,首饰被“借”走后再也没有还回来。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在谢氏的账本上签过字,亲手把自己的东西签了出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签了。

    她拿起钥匙,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钥匙是铜的,年头久了有些发黑,但齿口还完整。她找来一根红绳,穿进钥匙孔里,挂在了脖子上。冰凉的铜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一个小小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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