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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 粥里的盐

    粮队走了七天后,山岳会的粮仓见底了。扎姆拿着钥匙站在粮仓门口,打开锁,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还堆着几袋碎米,袋子上落满了灰尘。他用手指戳了戳米袋,米粒从破洞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落在地上沙沙响。

    “够吃几天?”苏清玉站在他身后。

    “十天。省着吃,十五天。”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正厅。叶迦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握着笔。地图上画满了****,有些地方标着“粮”,有些地方标着“草”,有些地方标着“钱”。“粮”字旁边的圈已经划掉了,粮食送出去了,“草”字旁边的圈还留着,草料还没有送,“钱”字旁边的圈也留着。

    “粮食不够了。”苏清玉说。

    叶迦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金剑堂的粮还能撑多久?新月堂的草呢?”

    “法赫德来信说,粮能撑到月底。扎希尔说,草够吃到下月初十。”

    苏清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大漠干燥的、熟悉的气味。她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人——雷蒙在翻土,雷克斯在旁边学,锄头用得还不熟练,翻出来的土疙疙瘩瘩的。夜枭在修马厩,阿燕坐在轮椅上递钉子,米里娅姆蹲在屋顶上铺茅草。

    “他们不知道粮仓空了。”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叶迦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前。“粮仓空了,再想办法。先让他们安心。”

    苏清玉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像一尊被岁月磨过的石像,轮廓很深,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但眼睛很亮。

    “什么办法?”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二页。第二页还没有撕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暗桩。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慢慢移动,从一个移到另一个。

    “西武林盟的退兵,不止雷蒙的人。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在逃,只是还没有找到路。”

    苏清玉的心跳了一下。“你要去找他们?”

    “不是去找他们。是让他们来找我。”

    叶迦尘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他走出正厅,走到老槐树下,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问“你要做什么”。他闭上眼睛,心脉扩散。不是向远处扩散,是向上,向天上。他感知到了风,感知到了云,感知到了太阳的温度。

    扎姆端着茶碗从石屋里走出来,站在井台边,看着叶迦尘。

    “你在做什么?”扎姆问。

    “等人。”叶迦尘没有睁眼。

    “等谁?”

    “等能看到这条路的人。”

    第三天,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从西边来,不是碎石滩的方向,是大漠深处,那条没有人走的路。他们的衣裳很破,马很瘦,脸上全是风沙磨出来的痕迹。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叶迦尘不认识,但雷蒙认识。

    雷蒙放下锄头,走到寨门口,看着那个人。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雷蒙的眼眶红了。

    “老刘。”雷蒙的声音很哑。

    “雷蒙。”那人叫老刘,声音更哑,“你还活着。”

    “活着。”

    老刘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雷蒙蹲下去,扶住他。老刘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饿。

    “雷蒙,我们跑了半个月。死了七个。只剩下这些了。”

    雷蒙扶着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叶迦尘。“叶迦尘,他们是我的兵。跟着我打了十五年的兵。能收吗?”

    叶迦尘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走到老刘面前。老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能收。但有一条——不打仗了,不杀人了,不欺负弱小。”

    老刘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雷蒙扶着他,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老槐树,走到西侧的木棚前。老赵从木棚里跑出来,看到老刘,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了他。两个老兵,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木棚的松枝,沙沙沙,沙沙沙。

    苏清玉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十几个新来的人。她的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她问叶迦尘。

    “不知道。但路在那里,总会有人走。”

    夜里,苏兰熬了一大锅粥。米多,水多,盐也多。她拿着大勺在锅里搅,搅了很久,搅到米粒都开了花,搅到粥变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米里娅姆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的,像在鼓掌。

    “够了吗?”米里娅姆问。

    “够了。不够再加米。”

    米里娅姆站起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很稠,米粒都开了花,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咸了。”

    苏兰也尝了一口。“不咸。正好。”

    “咸了。”

    “你舌头坏了。”

    米里娅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舌头才坏了。”

    两个人蹲在厨房里,对着那锅粥,笑了。

    老刘喝了三碗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对面的雷蒙。雷蒙正在喝第二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雷蒙,大统领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们。他会派人来,不是特使,是兵。打了仗的兵,不怕死的兵。”

    雷蒙放下碗,看着他。“兵来了,我们有路。路走不通,再打。打不过,再跑。跑不掉,再说。”

    老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

    “没变。只是换了个活法。”

    老刘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把膜挑开,喝了一口。凉了,不好喝了,但他没有放下。

    “我跟你干。”

    雷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很粗糙,都有厚厚的茧。一只是种地的茧,一只是握剑的茧。握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又来了一批人。雷蒙的旧部,跑了半个月,死了七个。我收下了。粮仓快空了,但我还是收下了。你说过,人来了,就不能赶。赶了,就没有人再来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粮食还能撑几天?”

    “七天。”

    “七天之后呢?”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七天之后,再去想办法。”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不累吗?”

    “累。”

    “累就歇歇。”

    叶迦尘摇了摇头。“歇不了。歇了,就会有人死。”

    苏清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粮仓也空过一次。那时候苏勒还年轻,腿还没有瘸。他带着人,翻过大漠,去北雪堂借粮。老人没有借,说,北雪堂的粮只够北雪堂的人吃。苏勒说,那我不是北雪堂的人,我的粮呢?老人说,你的粮在你自己的地里,种下去,就有。苏勒回来了,开荒,种地,种了五年。五年后,粮仓满了,再也没有空过。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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