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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归尘

    雷蒙退兵后的第三天,蛛母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三十个刺客来的。三十个人,三十匹灰色的马,三十件灰色的斗篷,从北边的山道上走上来,像一片从地上长出来的灰色蘑菇。守门的年轻战士这次没有打盹,他站在寨门口,手里握着刀,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手心全是汗。

    蛛母在寨门口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她的头发白了更多,眼角的皱纹深了更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一个月到了。”她说,“第二页。”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二页,撕下来,递给她。蛛母接过那页纸,看着那些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金剑堂的暗桩,我拔了。新月堂的暗桩,我拔了。圣火宗的暗桩,我拔了。山岳会的暗桩,我拔了。雷蒙的补给线,我烧了。他的粮草,我断了。他的兵,我劝降了二百个。”她看着叶迦尘的眼睛,“我做到了。你呢?你什么时候把本子全给我?”

    叶迦尘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不急。”

    蛛母的脸色变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一页一页地给。没答应你全部给。”

    蛛母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你骗我。”

    “没有。我是在试你。试你会不会急。你急了,就会犯错。你犯错了,我就不敢给你。”

    蛛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从刀柄上慢慢移开,垂在身侧。

    “你不信我。”

    “信。但信不够。要试。你试了一个月,我试了你一个月。我们扯平了。”

    蛛母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她的头发,白发在风中飘动,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叶迦尘,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能够留下来。”

    蛛母愣了一下。“留下来?”

    “留下来。住在山岳会。不做无形塔的主人,不做刺客,不做暗桩。做一个人。一个有名字的人。”

    蛛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刀的茧,有杀人的茧。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做人。”

    “学。我教你。影教过我,我教你。”

    蛛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像他。”

    “像谁?”

    “像影。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看人。不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只看你是人还是不是人。”

    叶迦尘伸出手。蛛母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头。

    “好。我留下来。”

    苏清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寨门口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迦尘握着蛛母的手,看着蛛母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织在一起。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寨门口的两个人。她的头发上扎着两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留下来了。”夜枭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

    “嗯。”

    “你不怕她?”

    “不怕。她也是人。”

    夜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不。以前你只是老了。现在才是长大了。”

    米里娅姆伸出手,摸了摸头发上的布条。两根,青色的,系在一起,在发梢轻轻飘动。

    “夜枭。”

    “嗯。”

    “你以后还磨刀吗?”

    夜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磨刀石。石头已经很薄了,磨了二十年,磨去了大半。

    “不磨了。刀够利了。”

    “那你做什么?”

    “种地。养马。喝茶。等死。”

    米里娅姆看着他,笑了。“我陪你。”

    夜枭也笑了。两个人蹲在马厩旁边,对着黑风。黑风站在马厩里,低着头,吃着草料,耳朵竖着,听着两个人笑。

    蛛母在山岳会住了下来。扎姆给她收拾了一间石屋,在影的旁边。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正对着老槐树。每天清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床上,把她从睡梦中轻轻唤醒。她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在阳光中醒过了。在无形塔,她的房间在地下,没有窗户,没有太阳,只有油灯。油灯是永远不会灭的,但它的光是死的,没有温度。

    第一天,她睡过了头。太阳升得很高了,她还在床上躺着,被子蒙着头,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苏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她还睡着,没有叫她,只是把粥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看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蛛母。”苏兰轻声叫了一声。

    蛛母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蛛母。”苏兰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蛛母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很警觉的、像野兽一样的光。她看到苏兰,看到那碗粥,看到窗外的阳光,慢慢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我做梦了。”她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影。他还活着,坐在老槐树下喝茶。他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了。我走过去,他就不见了。”

    苏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父亲,影,已经不在了。但他在蛛母的梦里还活着。

    “他还在。”苏兰说,“在你心里。”

    蛛母没有说话。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她没有皱眉。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蛛母留下来了。她住你旁边。你以前说,她是你最好的徒弟。你说她聪明,但聪明人容易走歪路。你走了,她歪了。现在她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热气。

    “你还没吃晚饭。”

    “不饿。”

    “你骗人。”

    叶迦尘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苏清玉看着他喝粥,嘴角弯着。“慢点。没人跟你抢。”

    叶迦尘把碗还给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煮的?”

    “嗯。”

    “好吃。”

    “你骗人。”

    “没骗你。真的好吃。”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弯了,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叶迦尘。”

    “嗯。”

    “雷蒙退了,蛛母留了,四家联盟稳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以后,要种地,要养马,要修寨墙。以后,要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以后,要看着老槐树长大,看着影的坟上长草,看着米里娅姆学会笑,看着扎姆喝完那碗茶,看着蛛母学会在阳光下睡觉。”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呢?”

    “我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休息?”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苏清玉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现在。”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坐在坟前,也握着一个人的手,也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个人说,“你会想我吗?”他说,“会。”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也比平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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