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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笼中

    叶迦尘在法赫德的营地里住了三天。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被帐篷外面的脚步声吵醒。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阵从远处滚来的闷雷。白袍的弟子们在营地里穿梭,有的去溪边打水,有的去山上砍柴,有的在空地上练剑,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法赫德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差事。不说练功,不说吃饭,不说睡觉。只是让他住着,住在那顶小帐篷里,和那些白袍弟子们挤在一起。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像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但这种“不存在”比“存在”更让人难受。他知道,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每一对耳朵都在听着他,每一张嘴都在议论他。他在笼子里,笼子没有门,但他出不去。

    第三天傍晚,法赫德来找他了。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剑,只带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来,在行军床上坐下,把酒壶和杯子放在桌上。

    “喝吗?”他问。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喝。”

    法赫德倒了两杯酒,推给叶迦尘一杯。酒是白的,透明得像水,但气味很冲,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鼻腔。叶迦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舌尖发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被点燃了的蛇。

    “你母亲,”法赫德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父亲见过她。他说,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不是那种好看的美,是那种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美。像一把刀,插在你心里,拔不出来。”

    叶迦尘握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转着。“你父亲还说过什么?”

    “还说,她不该死。说她应该活着,应该看着你长大,应该老死在山岳会的松树下。”法赫德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叶迦尘,“你恨我父亲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空恨了。”叶迦尘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法赫德看着他,目光很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叶迦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在练功?”法赫德问。

    “嗯。”

    “练到第几层了?”

    “还是第一层。”

    法赫德沉默了片刻。“你骗我。”

    叶迦尘没有说话。

    “你练到第二层了。”法赫德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昨天晚上,你练功的时候,帐篷外面有冰。不是霜,是冰。第一层做不到这个。”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热的,左手是凉的。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簇冰晶从掌心里长出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花瓣是透明的,在油灯的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练成的?”法赫德问。

    “前天晚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走吗?”

    法赫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营地像一片被银粉刷过的空地。

    “不会。”他说,“你练成了第二层,我更不会让你走。我要你练到最高层。”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帐篷门口。“最高层之后呢?”

    法赫德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之后,我放了你。放了山岳会的人。把金剑堂的盟主之位让给你。”

    叶迦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法赫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要金剑堂了。我不要天剑盟了。我不要苏清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疯了。”

    “也许。”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疲惫的、很无奈的、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才会有的笑,“但我累了。打了快一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地盘,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苏清玉不看我一眼,新月堂还在打,金剑堂的弟子们连饭都吃不饱。我父亲说,我不是当盟主的料。他说得对。”

    叶迦尘沉默了。他看着法赫德的侧脸,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烤过的铁。

    “你让我当盟主,你父亲不会答应。”

    “他会。”法赫德说,“因为你是叶无痕的儿子。叶无痕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天剑盟的盟主。他比你强,比你聪明,比你有人缘。他输在了心软上。他爱上了你母亲,为了她放弃了所有。”

    叶迦尘把左手收回去,掌心里的那朵冰晶化成了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我不会当盟主。”他说。

    “你会。”法赫德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你不当,新月沃土就不会太平。圣火宗、天剑盟、山岳会、无形塔,四方势力,你不在中间,他们就会继续打。打到所有人都死光,打到这片土地变成真正的沙漠。”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夜空,看着月亮,看着那些在月光中若隐若现的星星。

    “让我想想。”他说。

    法赫德点了点头,走出帐篷。他的脚步声在沙地上渐渐远去,不急不躁,和平时一样。但叶迦尘听出来了,那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朵上。

    叶迦尘回到行军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还在,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亮了一些。他摸着枕头旁边那柄短剑,感受着剑柄上的温度。剑柄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

    山寨里,苏清玉站在正厅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端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米里娅姆蹲在井台边,抱着膝盖,看着苏清玉的背影。她的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会回来的。”米里娅姆说。

    苏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不想他吗?”

    苏清玉沉默了很久。她把茶杯放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米里娅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想。”她说,“但想没有用。有用的是等他回来。”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刀。刀身上映出她的脸,很白,很瘦,眼睛很大,但没有光。

    “我也想。”她低声说。

    苏清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米里娅姆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两只手覆在一起的样子。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井台边的两个人。他看着苏清玉蹲在米里娅姆旁边,看着米里娅姆低着头,看着两只手覆在一起。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苏兰还活着,叶无痕还活着,苏勒的腿还没有瘸。那时候山岳会的寨门还是新的,老槐树还没有这么大,这间石屋还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喝茶,也喜欢眯着眼,也喜欢蹲在角落里看年轻人练功。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苏清玉和米里娅姆还蹲在井台边,两只手还覆在一起,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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