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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

    入冬之前,我又去了一趟河床。

    天气已经凉了,早晚要穿薄棉袄了。河床上的草从绿变成了黄褐色的,被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伏在地上,像是给河床盖了一层干草褥子。新河的水比秋天更浅了,窄窄的一条,在枯黄的草中间小心翼翼地流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断了。水的颜色变深了,不是夏天那种清亮的浅色了,变成了灰青色,贴着河床底部的石子缓缓地淌,不发一点声音。

    我是去捡东西的。那天早上奶奶跟我说,河干了之后河床上露出来的那些旧东西,她一直惦记着。她年轻时在河边洗衣服,掉过一把梳子,木头的,齿子密密的,用了好多年了,手心都磨亮了。她说那梳子不一定是被水冲走了,可能就是沉在河底哪个角落了,水退了就露出来了。让我去瞅瞅,兴许能找回来。

    我沿着新河岸走了一趟,低着头看河床两边那些露出来的泥地。秋天的太阳不晒了,暖融融地照着后背,风从河床刮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夏天的潮气带走了,剩下的是干草和干泥混合的气味。干河床上残留着不少东西,有一段一尺来长的锈铁管,半埋在泥里;有一只断了边的旧瓦罐,罐口朝天,里面攒了一小堆干泥和枯叶;还有一块磨得发白的石头,圆乎乎的,像是被人坐在屁股底下磨了很多年才磨成那个形状的。

    我沿着河床走了大半程,快到老柳树底下的时候,终于在河床一侧的干泥里看见了一个东西。木头的,露出半截,齿子密密的,像是梳子。我蹲下来用手把它从干泥里抠出来,用了些力气,泥干了之后把梳子裹得紧紧的,像是一层硬壳。我抠了好半天才把梳子弄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干泥。木梳子齿子还全,一根没断,只是颜色变深了,从原来的浅黄木色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水泡了太多年,泡透了,颜色渗进了木头纹路里。梳子背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朵花,五片花瓣的,跟猫袄子上那朵花一模一样。

    不是奶奶的梳子。奶奶的梳子是她嫁过来那年买的,梳子背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滑的木头面,被手磨得油亮油亮的。这把梳子上刻着花,是白娘的。这把梳子是她梳头用的,她在河边洗头发的时候掉进水里了,沉在河底四十多年了。

    我拿着那把梳子蹲在河床边看了很久。梳子齿缝里嵌着几根头发,又细又长,已经干透了,灰白色的,像是一把头发在水底泡了四十多年之后褪掉了颜色,从黑变成了灰。我把那几根头发从齿缝里轻轻拈出来放在掌心里,头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飘起来了。我赶紧把手合拢,头发夹在掌心里,没有让它飞走。我把头发小心地裹进一张草叶里,又把梳子攥在手心里,手心磨着那把梳子的木头面,粗糙的,但边缘已经被河水磨得光滑了。

    我继续往前走,眼睛扫着河床两边的泥地。离老柳树还有十几步的地方,泥地里又露出来一小块白,跟周围的褐泥颜色不一样。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是一小块碎瓷,白底蓝花的。我把它挖出来擦干净了——跟我当年在老柳树底下挖到的那片一模一样,同一个碗上碎下来的,蓝花的纹路连得上。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果然,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跟上一片一样,像是干透了的血,又像是别的东西,洇在瓷面里,洗不掉了。

    白娘的碗。她打碎了喂猫的碗,攥着一片跳了河。另一片被我挖出来之后收藏了起来。现在这一片又出现了,像是河底下的人把它从暗洞里推出来了,让它回到岸上。我把两片碎瓷放在一起比了比,边缘吻合,能拼上。拼上去之后碗的形状大概能看出来一小半,蓝花在拼缝处续上了,一朵花的花瓣刚好接上,像是从来就没断过。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两片拼在一起的碎瓷,风从河床刮过来,吹得草叶哗哗地响。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猫叫,从河床底下传上来的,轻得像是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我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河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新河的水在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地流着,灰青色的水面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把那两片碎瓷小心地裹进衣兜里,跟那把木梳子放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我揉了揉,往老柳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枝条已经枯了,在风里光秃秃地垂着,像是谁把头发散下来晾在风里。它的根须还是露在外面一截,白花花的,新河的水从根须中间淌过,比夏天的时候更浅了,浅到几乎要断流。

    我走到老柳树底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露在外面的根须。凉的,硬的,跟木头一样了。夏天的时候它们还是软的,被水泡着的时候是软的,水干了之后它们就慢慢变硬了,像是树终于决定把自己的脚收回来,不再往水里伸了。

    我在根须底下摸了摸,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埋在泥里的。我扒开泥抠了出来——是一块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了,盒盖上的印花早就看不清了。我拿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泥,翻过来一看,盒盖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细细的,平行的,间距一样宽,像是猫爪子从里面挠出来的。

    秀兰的铁皮盒子。我认得它。当初她装着猫的尸体埋在老柳树底下那个盒子,后来又被挖出来过,再后来就不见了。现在它又出现了,埋在柳树根底下,像是被人重新埋回去的。盒子盖已经锈死了,我掰了一下没掰开,又用力掰了一下,盖子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空的,干干净净的,一粒土都没有。盒底上留着一小片白毛,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从猫身上掉下来的。

    我拿着那个空盒子蹲在柳树根底下,风从河床刮过来吹在脸上,干冷的。我把盒盖轻轻合上,把它放在了柳树根旁边那个浅浅的坑里,又捧了几捧干土盖了上去。盖好之后我把土面拍了拍平,找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压在上面。石头不大不小,压在土面上稳稳的。

    秀兰的猫走了,可盒子留下来了。白娘的梳子和碎瓷留下来了,可人也走了。这条河底下原来藏着这么多东西,藏着这么多人的头发、梳子、碗片,藏着这么多人的一辈子。水干了之后它们一个一个地露出来了,像是河底终于把含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口一口吐出来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柳树。树在风里站着,枯枝条轻轻地晃着,像是还在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个已经不再流水的方向。

    我走回屯子里,把那把木梳子和两片碎瓷拿给奶奶看了。奶奶把梳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那道刻花的痕迹。她没说话,拿一块软布把梳子擦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那把碎瓷她拿起来拼了一下,拼上了,跟另一片合成了一小半个碗的形状。

    “这两片你留着吧。“奶奶把碎瓷递回来,“等以后你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看看,想不起来了就放在那儿。它们会记得自己是从哪条河里上来的。“

    我点了点头,把碎瓷和梳子一起放进柜子里的旧木盒里,跟北北那片松树叶放在一块儿。盒子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一片松树叶,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把木梳子,齿缝里曾经夹着几根灰白的头发;两片碎瓷,能拼上一小半碗,上面画着一朵蓝花。它们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一个从山里来的,两个从河里来的。可它们现在都在一个盒子里了。

    我合上木盒的盖子,把它放回柜子最里头。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从河那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儿,还有一点点水汽的味道,像是新河还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淌着。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天。天灰灰的,冬天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河床上的枯草会被雪盖住,新河会被冻上一层薄冰,所有露出来的旧东西都会被重新埋回去,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再露出来。它们还在那儿,只是被盖住了,等需要的时候还会自己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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