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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一锅试产砸了

    真正开火那天,比谁想的都快。

    地方还没彻底拾掇完,很多地方也只是先勉强能用。可李享知不想让那股子从门店带起来的热气全吊在半空里,也不想让那两个老工人的“不服”一直只停在嘴上。账算过了,地方看过了,人心也碰过了,后头总得有一锅真东西,把这条线先狠狠干落到实处。

    所以那天一早,天刚蒙亮,小龙就先进了作坊。

    头一锅不图多,只图先把口味和节奏试出来。小芳拎着本子站在边上,试产一开,原料、火、人工、废损,哪一项都得记。小军本想帮着搭手,结果一会儿看火、一会儿看门外、一会儿又想去催出锅,整个人明显比平时在门店还急。那两个老工人倒是来了,一个靠在门边,一个蹲在灶台旁不远处,脸上没明着写“等着看你笑话”,可眼神里那股冷冷的旁观,比说出来还扎人。

    一开始,小龙以为自己心里有数。

    配比还是照门店后灶那套老底子来的,火口也照他前几天看过的路数先压着调。可真一开到作坊尺度上,问题却像是一下从四面八方全钻出来了。

    先是火。

    门店后灶一口锅,火口紧,热劲来得直,小龙这些年已经摸得跟自己手背一样熟。可作坊这边地方一大,灶口和烟道稍一换,火性就完全不是一回事。看着像差不多,真正落到锅底,却不是偏急,就是回得慢半拍。火一错,后头的料和节奏全跟着偏。

    再是量。

    门店里一锅东西,眼睛一扫,翻几下,差不多就能凭经验压住。可到了作坊,量一上来,原本在小锅里能顺顺当当过去的那点细差,全被放大了。配比稍微一偏,里外就不是一个色;翻锅的手势和频次稍慢一点,受热就不匀。还没等第一轮全走完,小龙额角已经全是汗。

    “慢了。”靠门边那个瘦高老工人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这句不算大声,却像针一样先扎进人耳朵里。

    小龙没理,手上却更紧了。可越紧,节奏反而越容易乱。旁边临时搭手的人一看他眼神,手脚也跟着发虚,递料的先后慢了半拍,锅里那层色一下就不稳了。

    “先起?”小军看着不对,先急了。

    “再等等!”小龙咬着牙压了一句。

    可这一等,反而更糟。有一片先起了焦边,另一头却还没完全透。真出锅时,第一眼看上去就不对了。不是一锅全糊,可也绝不是能往外送的样子。颜色不匀,火候发飘,手一捻,里头轻重都不一致。

    更糟的是,锅刚起到一半,烟道那头忽然回了一股呛气,屋里人都被扑得眯了一下眼。原本该一气接上的第二道翻手因此慢了半拍,递料的人一慌,把后头那盆料也送急了。小龙只来得及抬手压住一边,另一边却已经开始发死。那一瞬间,他其实就知道,这锅大概率救不回来了。

    可越是知道,他越不甘心。

    他还试着把火口往回收一点,想先保住中间那层色,再看能不能把边上救回来。结果火一收,锅里原本没透的那部分又显得发闷,刚才那点勉强还能撑的平衡彻底散了。门店后灶里常用的那套“靠手快、靠眼准,临场压一下”的办法,到这儿像忽然全失了灵。

    “别硬拖了。”小芳在边上看得心都揪起来,“再拖,后头这一锅全废得更难看。”

    小龙牙关咬得发紧,却还是不肯马上松手。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一锅真以废收尾,那不光印证了那两个老工人的话,更说明自己这几天在作坊里盯出来的那些门道,至少还没能落成手上的真本事。

    直到李享知沉声说了一句“起锅”,他才像被人从那口锅里硬拽出来似的,抬手把最后一步做完。

    锅一离火,屋里那股气就更难看了。味道不是完全不对,甚至香气刚起时还像那么回事,可真正摊开一看,毛病处处都是。边上发焦,中段发闷,底下有几块因为受热不匀已经结得发硬。若拿这种东西往外送,不是丢一锅,是直接把人家刚对你生出来那点试试看的念头也一并送没了。

    小芳干脆把那几块最明显不行的拣出来,摊在一张旧纸上给大家看:“这不是差一点,是根本不能出。”

    她这一摆,比嘴上说一百句都狠。因为废不是抽象的,废就在眼前,摸得到,闻得出。小军本来还想说“挑挑好的总能留一点”,可话到嘴边,看见那几块颜色和手感都发死的东西,也说不出来了。

    靠门的瘦高老工人这时轻轻哼了一下,像是提醒,也像是判定:“厂里起锅,最怕这种半生半熟。你看着像只错一口火,后头砸的是整批。”

    那矮壮的则蹲下去,看了眼锅底残下来的色,又看了看灶口,慢悠悠丢下一句:“火路没摸明白,就别急着贪量。量一上来,手熟不顶用。”

    这两句都不算好听,却正正砸在问题上。小龙听得耳根发热,心里却也更清楚,今天这锅坏,不是哪个人手抖一下那么简单,是整套试产逻辑都在逞门店那口旧气。

    屋里一下静了。

    最先炸的是小军:“这哪能出?”

    小芳没说话,只低头在本子上狠狠干记下一笔废损,手指却明显紧了。她心疼的不是这一锅本身,而是账一旦写下“废”,那纸上就不是抽象的风险了,是眼睁睁吃进去的真钱。

    那两个老工人没笑出声,可脸上的神情已经够了。那种“我早说过”的意味,比直接冷嘲更难看。

    小龙整个人都僵在锅边。

    这不是他第一次把东西做坏,可从前在家里后灶,即便出了偏差,他也总知道自己下一下该往哪边补。可今天这一锅砸下来,他第一次强烈感觉到,作坊不是把门店那套活放大一点就行。火、量、节奏、递料、翻锅、出锅,全都得跟着重来。

    “再来一锅!”小军一着急,脱口就出,“刚才是第一下没踩准,再补一锅就知道了。”

    “补什么补。”小芳抬头,声音都发紧了,“这锅废的就是钱。你再急着补,逻辑没理顺,再废一锅呢?”

    “那总不能就站这儿认砸吧?”小军也火了。

    “认砸不丢人,瞎补才丢人。”小芳回得很硬。

    小龙还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锅里剩下那点没清干净的底。外头的话像都隔了一层。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哪一瞬慢了,哪一处火回得不对,哪一把料递早了、哪一把翻得迟了。越想,越觉得这锅不是偶然坏,是整套逻辑一进作坊就没立住。

    那矮壮老工人终于哼了一声:“门店后灶会做,不等于厂里也能起得顺。”

    这一下连小军都想冲上去顶,被李享知一句“站住”硬生生按在原地。

    李享知从头到尾都没吼,也没把火撒给谁。他先走到锅边,低头看了看那锅失败的货,又看了看小龙脸上的汗,小芳本子上的那笔废损,最后才扫过屋里每个人。

    “先认。”他说。

    屋里更静了。

    “认什么?”小军还在喘着气。

    “认这一步比咱想的难。”李享知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所有火气,“第一锅砸了,就是砸了。先别忙着遮,也别急着给自己找脸。配比、火候、节奏一换到这地方上,原来的路就不全对。你不先认清这个,后头补多少锅,都是白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却把屋里那股要炸开的急劲先狠狠干浇住了。

    小军嘴还张着,最后却没再喊。小芳也把笔按住了,没继续往下翻本子。那两个老工人本来等着看李家自己先乱,这会儿听见李享知这一句,眼神里反倒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李享知没有像一般外行那样,一出错就忙着把责任胡乱摔给手快慢、火大火小,或者狠狠干嘴硬说“再来一次就成”。他先认锅砸了,再认逻辑没立住。这种认法不漂亮,却是真懂得要往哪儿改的认法。

    屋外这时正有人推着空板车从院门口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一阵空空的响。那声音不大,却把作坊里这一锅失败的难堪衬得更实。几个人都没有再争,仿佛谁都知道,这不是靠再嚷两句就能翻过去的坎。

    小芳低头把废损、火候异常、出锅状态、递料停顿都一项项补进本子。原先她只是本能地记账,这会儿却记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细。因为她也看出来了,今天这一锅真正值钱的,不在废了多少,而在它把后头每一道该改的地方先逼出来了。

    小军则终于不再站着瞎急,闷声把地上的空盆和散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收拢。他心里还是堵,可堵着堵着,倒开始明白李享知为什么先让“认”。不认,后头每个人都只会抱着自己的急打转;认了,才知道该从哪一块去补。

    小龙则像是终于从那团死盯着问题的劲里抬了点头。

    试产砸了。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侥幸都狠狠干敲碎了。

    可也正因为砸得这么直接,谁都没法再拿“差不多”“再试试就行”来糊自己。作坊这道门槛,已经用第一锅货狠狠干抽了他们一巴掌。

    接下来,能不能继续,不在补得快不快。

    在能不能先把逻辑理正。

    而这一步若理不正,别说那两个老工人,连他们自己都没资格再对这条作坊线抱侥幸。

    这一锅废掉的东西终究会被倒掉,可它留下来的教训却不会跟着一起清出去。往后他们每一次再起火,只要一想起今天这阵慌和这锅难看的货,手上的侥幸就会先少一层。

    甚至连那两个老工人站在门边的神情,这会儿都不再只是刺人了。因为小龙心里已经明白,别人越是站着等你出错,你越得先把错看明白。作坊里最不值钱的是嘴硬,最值钱的是从一锅失败里真抠出下一锅能稳住的门道。

    今天这一锅,终究先把门店心气和作坊门槛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坎,狠狠干摆到了他们眼前。

    也把“升级”两个字里头最硬的代价,先让他们尝了个真切。

    谁也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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