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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先接我

    这些承诺像一根根细细的线,从她身上牵出去,牵到儿子那里,牵到刘平奎那里,牵到派出所的档案柜里。

    现在这些线全断了。她又回到了这条路上,这个她走了无数遍、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的路上。

    她烟抽完,把烟头弹出去,看着它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出几点火星。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走进了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赵大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韦红霞,站起来,把保温桶递给她。

    “红霞姐,你去哪了?我等你很久了。”

    韦红霞接过保温桶,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说话,不会问问题,不会让她难堪。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大彪,你回去吧。天冷了,以后别等了。”

    赵大彪站在那里,没有动。

    “红霞姐,你去接客了?”

    韦红霞没有说话。

    赵大彪的手捏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像严武仁那样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咬紧了牙关。

    “红霞姐,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

    保温桶是银色的,被他擦得很亮,映着月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在银色的盖子上扭曲变形,像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面具。

    “大彪,”她说,“对不起。”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听见赵大彪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慢慢地走远了。

    韦红霞走到堂屋里,给刘平奎上了香,然后坐在椅子上,打开保温桶。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她用勺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汤很咸,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

    喝完汤,洗了保温桶,放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吹着枣树,叶子哗哗地响,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秋天深了,冬天就要来了。

    韦红霞在堂屋里呆坐着,汤喝完了,保温桶洗了,香也上了。

    她靠着椅背,听着窗外的风把枣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听着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听着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响。她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赵大彪走了,明天还会来,带着保温桶,带着汤,带着那双不会问问题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最坏的部分扛过去了,剩下的只是像从前一样,在牌桌和旅馆之间来回跑,把钱一张一张地攒起来,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就在韦红霞恍恍惚惚时,院门忽然被人撞开。门闩没插,整扇门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韦红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赵大彪已经冲进了堂屋。

    他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张脸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了形。

    赵大彪的眼睛通红,像两团快要烧起来的炭。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两只手捏成拳头,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看着她,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看着那个伤害它的人。

    韦红霞往后退了一步,脚撞在椅子上。她看着赵大彪,她一直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这样看她,不会这样对她。

    她以为他是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不会问问题,不会让她难堪。但她忘了,石头也会碎,碎成锋利的碎片,扎进肉里,比刀还疼。

    “大彪……”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赵大彪没有回答。他一步跨过来,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椅子上。力气大得吓人,手指嵌进韦红霞的肩胛骨里,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看见他眼角那道新添的皱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沙哑,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拼起来的,“红霞姐,你为什么?”

    韦红霞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她的眼睛里是干的,像两口被太阳晒枯了的井。

    “大彪,你松手。你弄疼我了。”

    “你答应过我的!”赵大彪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撞出了回音,大到把墙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

    “你说你不做了!你说你要等小杰回来!你说你要好好过日子!你答应过平奎哥!你答应过我!你为什么又要去?”

    他吼完了,喘着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大彪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咬着牙撑着,撑着那一点男人的尊严,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哭出来。

    韦红霞看着他。她的肩膀被他按着,很疼,但她没有挣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沙的,涩涩的。

    “大彪,你说完了没有?”

    赵大彪愣住了。

    “说完了,就松手。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去接客。”

    她把“接客”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骨头,嚼得咯吱咯吱响。

    赵大彪的眼睛从眼眶一直红到了瞳孔,像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她的脖子上,没有掐下去,只是覆在那里,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要是非要接客,”赵大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那先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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