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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办丧事

    韦红霞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像野兽的嚎叫,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她抱着刘平奎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动。

    隔壁的邻居听见了,跑过来敲门,韦红霞没有去开。

    她抱着刘平奎,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嗓子喊哑了,久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床边。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赵大彪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邻居。他看见韦红霞瘫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的刘平奎,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了。

    赵大彪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蹲在韦红霞身边。

    “红霞姐,”他的声音在发抖,“平奎哥走了。”

    韦红霞抬起头,看着赵大彪,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一句让赵大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大彪,小杰还没回来。他还没见到他爸最后一面。”

    赵大彪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他把韦红霞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转身去处理那些必须要做的事。

    叫村医来开死亡证明,联系县火化场,通知亲戚,准备后事。他一样一样地做,做得井井有条,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

    韦红霞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刘平奎的脸。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蜡黄,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带着那个安详的笑。

    她伸出手,把刘平奎的手握在手心里。手已经凉透了,凉得像冬天的石头,但她没有松开。

    “平奎,”她小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让小杰好好的。我会过得好的,你在下面别担心我。”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她就那么坐着,握着刘平奎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以后,韦红霞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翻刘平奎的枕头。

    枕头底下果然有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刘小杰的地址和名字。

    地址写得很详细,广东东莞某某镇某某工业区某某电子厂,是刘小杰上次打电话时说的。

    信封没有封口,韦红霞抽出信纸,上面是刘平奎歪歪扭扭的字。

    “小杰:爸走了。你别怪你妈,她不容易。你要回来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替你妈争口气。爸这辈子没本事,对不起你们。你替爸照顾好你妈。爸在天上看着你们。”

    韦红霞把信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用胶水封了口。她拿着信封,站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她要给儿子打电话,但她没有儿子的电话号码。

    刘小杰上次打的是刘平奎的手机,韦红霞翻遍了刘平奎的手机,没有找到那号码。

    她给刘小杰发了一条消息,还是那个一直没有显示“已读”的qq号:“小杰,你爸走了。你回来送送他吧。”

    消息发出去了,依然没有“已读”。

    她又发了一条:“小杰,妈求你了,你回来吧。”

    没有回复。

    再发:“你爸给你留了一封信。他说他不怪你,他说他爱你。”

    屏幕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一条一条的,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韦红霞坐在堂屋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手机始终没有响。

    赵大彪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白布和一沓纸钱。他看见韦红霞坐在那里发呆,走过去,轻声说:“红霞姐,平奎哥的身后事,我来操办。你歇着。”

    韦红霞摇了摇头:“我来。他是我的男人,我来。”

    她站起来,接过赵大彪手里的白布,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给刘平奎擦身体。她擦得很仔细,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一寸一寸地擦,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把刘平奎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帮他穿上了那件军绿色的棉袄——就是离婚那天他穿的那件。

    穿好衣服之后,韦红霞在刘平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凉得像冰,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亲一块石头。

    “平奎,”她小声说,“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刘平奎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的表情很安详。他已经听不见韦红霞的话,但韦红霞觉得他听到了。

    丧事办了三天。

    村里人来了不少,张翠花来了,王老三来了,李瘸子也来了。

    他们给刘平奎烧了纸,上了香,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走了。

    周五金没有来,但托人捎了一千块钱过来,韦红霞没有收,让那人带了回去。

    赵大彪从头忙到尾,搭灵棚、请道士、挖坟坑,一样都没有落下。

    他三天没有合眼,眼睛熬得通红,腿瘸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但他没有喊一声累,也没有坐下来歇过。

    韦红霞问他:“大彪,你为啥对我和平奎这么好?”

    赵大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韦红霞心碎的话。

    “因为平奎哥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腿瘸的人。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残疾人看,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韦红霞没有说话,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出殡那天,天很冷,风很大,吹得灵棚上的白布哗哗地响。

    韦红霞抱着刘平奎的骨灰盒,走在前面。

    到的坟坑旁边,看着骨灰盒被慢慢放下去。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住了刘平奎的骨灰,盖住了韦红霞十六年的婚姻。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心也像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不剩了。

    赵大彪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韦红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全是灰,整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大彪,”韦红霞说,“你说小杰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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