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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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李青围在炉子旁聊完柳三爷那点子事儿之后，我们也就没再把那条心思深沉的老蛇放在心上了。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开车出门办事的王大牙回到了小院里。
坐在角落台灯底下的关玲，也把手里最后一张金锡箔纸折成元宝。
整整齐齐地码进了竹筐里头。
见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上北山去给老爷子烧头七纸。
我便让关玲和王大牙早早洗漱回各自屋里歇息去了。
转眼间，夜色渐深，时间滑到了后半夜子时。
深秋的关家屯万籁俱寂，外头的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了。
整个小院静得连一片落叶掉在泥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按照老辈人传下来的阴阳规矩。
人死之后的第七个夜晚子时，便是逝者魂魄最后一次返回阳间家中探望亲人的“回魂夜”。
正屋大堂之中，我和李青谁也没有回屋去睡觉。
而是各自搬了一把木头靠背椅，一左一右安静地坐在大堂门内的两侧。
屋里头并没有开电灯，只在正中央的供桌灵位前点着两支手指粗的白色蜡烛。
微弱昏黄的烛火在夜色中轻轻摇曳着。
把静坐不动的我和李青两个人的面容映照得晦涩不明。
子时刚过不多时。
原本空空荡荡的小院大门口方向，忽然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凉波动。
紧接着，一道略显单薄模糊的灰色影子，无声无息地从院门外头走了进来。
关老爷子，回来了。
他走进自家的小院之后，并没有急着往厢房走。
而是先在院子当中停下脚步，转过头往正屋大堂里头坐着的我和李青这边静静地看了一眼。
那双生前蒙着白翳的眼睛，此刻在魂体状态下显得清亮而又温和。
像是在对我们这两个留下来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晚辈表达着无声的谢意。
随后，那道灰色身影转过身去，迈步走上西厢房的台阶。
轻轻穿过了紧闭的木门，走进了关玲睡觉的屋子里头。
大堂里头依旧安静如初，只有供桌上的蜡烛芯子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大约过了好几分钟之后，西厢房的木门处光影微晃。
那道灰色的影子又从关玲的屋里头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别处停留。
而是顺着院子正中央那条走了几十年的碎石小路，一步一步缓慢而又坚定地往外头走去。
一直走到小院大门口的位置，这才缓缓站定了脚步。
在跨出院门之前，关老爷子最后转过头来。
隔着深沉的夜色，冲着正屋大堂里头静坐的我和李青微笑着摆了摆手。
下一刻，他转回身迈步走出了院门。
随着他一步步踏上村外的乡间小路，那道灰色的身影在夜色之中一点点变淡，逐渐变得彻底透明。
最终，化作一缕轻风消失在了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地踏上了轮回往生的路途。
自始至终，坐在正屋大堂里的我和李青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进来、看着他远去。
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我和李青便带着换上一身素净衣裳的关玲，挑着竹筐上了北山半山腰。
在关老爷子的新坟前摆上供品，将那满满一筐亲手折好的金银元宝和纸钱烧化干净。
规规矩矩地祭扫完了头七。
从北山上下来回到小院之后，关家屯这边的事情便算是彻彻底底地画上了句号。
我们也到了该动身离开的时候了。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我们将屋里屋外简单收拾打扫了一遍，把炉火彻底熄灭。
为了方便接下来的长白山之行，我把装着天枢道长那半截桃木断剑的软布包交给了李青，装进了他的大背包里头。
让他先一步带回江城听雨轩放着。
很快，我们三个人便拎着早就收拾妥当的行李包裹走出了堂屋。
由王大牙热情地帮着把大包小包，塞进了他那辆停在院门外的旧桑塔纳后备箱里。
在钻进车厢之前，背着一只帆布书包的关玲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站在院门外的黄土路边，转过身去。
目光怔怔地看着这座盛满了她和爷爷十几年相依为命记忆的农家小院。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几秒钟之后，关玲才轻轻吸了吸鼻子，迈步上前将两扇斑驳的木院门合拢在一起。
随后，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挂锁，“咔哒”一声，缓缓锁上了自家的大门。
随着铜锁落扣，桑塔纳轿车发动引擎，顺着蜿蜒的乡间黄土路缓缓驶出了关家屯。
因为我打算趁着人已经在东北，直接顺道去一趟长白山，把爷爷当年留话交代的事儿办利索了再回南方。
所以在路上我就跟王大牙商量好了路线。
让他先开车把我送到奉天的高铁站。
等我下车进站之后，他再原车把李青和关玲送到桃仙机场坐飞机直飞江城。
四十多分钟后，旧桑塔纳穿过奉天城区的车流，停在了奉天高铁站出发层外的落客道边。
我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迈步下车，只拎走了刀盒。
刚关上副驾驶车门，坐在后排右侧的李青便摇下了车窗玻璃。
他两条胳膊扒着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开口说道：
“老陈，你真不先跟我们一块儿回江城一趟？
等把玲儿妹妹在家里头安顿妥当了，过两天我再买机票陪你一块儿过来长白山啊。”
看着李青那副随时准备陪我跑腿的仗义模样，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说道：
“不用了，你先把天枢前辈的那半截断剑带回江城去收好，顺便把玲儿在听雨轩安顿好。
托老金或者方鹤帮忙把入学和生活上的事儿张罗一下。
我在这边也就是去趟长白山老摩天岭看看，待不了几天。
办完事，我就直接坐飞机回去了。
要是这会儿跟你们飞回江城、过两天再飞回东北，天南地北来来回回地折腾，省得麻烦。”
李青向来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
闻言，李青很光棍地点了点头，伸手在车门铁皮上拍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
“得！既然你嫌来回飞麻烦，那我就先带玲儿妹妹回江城等你了嗷！
不过老陈你办完事可得快点回来。
我还等着你回来带我一块儿上龙虎山交差，去天师府祖庭蹭顿斋饭见见世面呢！”
听着这货三句话不离去龙虎山看热闹的算盘，我不由得笑了笑，点头应道：
“行行行，等我回江城歇两天，一准带你上龙虎山。”
坐在后排里侧的关玲也凑到车窗边，乖巧地冲我挥了挥手：
“陈大哥，你在山里头要注意安全，我和李青哥在江城等你回来。”
我对关玲温和地点了点头。
同车里的众人挥手道别之后，便拎着黑色实木刀盒转过身，迈步朝着高铁站进站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我刚顺着人行道往前走了没几步远。
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皮鞋小跑声，紧接着便是王大牙扯着嗓子的喊声：
“陈大爷！陈大爷您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看。
只见原本坐在桑塔纳驾驶座上准备起步的王大牙，这会儿把车交给了李青看着。
自己推开车门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跑到我面前站定之后，五十多岁的王大牙喘了两口粗气。
随后，连忙伸手从他那件半旧黑皮夹克的内兜里头，掏出了几天前我让他拿去操办关老爷子后事的那张银行卡。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左手，把那张银行卡往我手掌心里头重重一拍。
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道：
“哎呀，瞧我这破记性。
刚才光顾着看路开车了，差点把这最要紧的一茬儿给忘了！
陈大爷，您前几天给我的这张银行卡，里头的钱我一分都没动过。
密码我也早忘了，您自己可得记着收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他塞回手掌心里的那张银行卡，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王大牙。
迎着我略显意外的目光，王大牙黝黑干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又坦荡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说道：
“陈大爷，老叔公这一走的事儿，您和李先生两位大人物千里迢迢从南方飞过来。
不仅亲手给老叔公净身入殓，还在这穷乡僻壤里头陪着玲儿丫头守灵送终，一直待到头七烧完纸才走。
您二位已经出了天大的力，全了天大的情分了！”
说到这儿，王大牙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我王大牙虽然在奉天鬼市混迹了大半辈子，活到这把岁数啥大道理也没活明白。
但也知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老叔公当年救了我的命，如今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了。
我王大牙一身凡夫俗子的骨头，既然在别的方面出不上什么力。
那就得把这笔办白事的钱给出齐整了。
也算是我王大牙给老叔公尽的最后一点儿晚辈孝心！”
一番话说得敞亮实在，王大牙也不等我开口再跟他客套推辞，冲着我爽朗地咧嘴一笑，抱了抱拳。
随后，转身迈开步子小跑着往路边的桑塔纳那边跑了回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回过头来冲着我用力挥着手。
隔着熙攘的人群，远远传来他洪亮的喊声：
“陈大爷！您去长白山一路顺风啊！
以后您要是再来奉天地面上，不管有事没事，可一定记得给小老儿打个电话，咱们多走动走动！”
我站在进站口前的台阶上，冲着钻进驾驶座发动汽车汇入车流的王大牙挥了挥手。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头那张还带着王大牙体温的银行卡。
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江湖上头，固然有像万蝶谷、守鼎人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之徒。
也同样有像王大牙这样看似市侩圆滑，实则把救命恩情记一辈子的性情中人。
我将手里的银行卡收回贴身钱包里放好，右手重新拎起沉甸甸的刀盒。
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宽敞明亮的高铁站候车大厅。
电子大屏幕上的检票信息闪烁着。
而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则是：长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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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之后的第七个夜晚子时，便是逝者魂魄最后一次返回阳间家中探望亲人的“回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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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并没有开电灯，只在正中央的供桌灵位前点着两支手指粗的白色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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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老爷子，回来了。
他走进自家的小院之后，并没有急着往厢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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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那道灰色身影转过身去，迈步走上西厢房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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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头依旧安静如初，只有供桌上的蜡烛芯子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大约过了好几分钟之后，西厢房的木门处光影微晃。
那道灰色的影子又从关玲的屋里头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别处停留。
而是顺着院子正中央那条走了几十年的碎石小路，一步一步缓慢而又坚定地往外头走去。
一直走到小院大门口的位置，这才缓缓站定了脚步。
在跨出院门之前，关老爷子最后转过头来。
隔着深沉的夜色，冲着正屋大堂里头静坐的我和李青微笑着摆了摆手。
下一刻，他转回身迈步走出了院门。
随着他一步步踏上村外的乡间小路，那道灰色的身影在夜色之中一点点变淡，逐渐变得彻底透明。
最终，化作一缕轻风消失在了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地踏上了轮回往生的路途。
自始至终，坐在正屋大堂里的我和李青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进来、看着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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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我和李青便带着换上一身素净衣裳的关玲，挑着竹筐上了北山半山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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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站在院门外的黄土路边，转过身去。
目光怔怔地看着这座盛满了她和爷爷十几年相依为命记忆的农家小院。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几秒钟之后，关玲才轻轻吸了吸鼻子，迈步上前将两扇斑驳的木院门合拢在一起。
随后，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挂锁，“咔哒”一声，缓缓锁上了自家的大门。
随着铜锁落扣，桑塔纳轿车发动引擎，顺着蜿蜒的乡间黄土路缓缓驶出了关家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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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路上我就跟王大牙商量好了路线。
让他先开车把我送到奉天的高铁站。
等我下车进站之后，他再原车把李青和关玲送到桃仙机场坐飞机直飞江城。
四十多分钟后，旧桑塔纳穿过奉天城区的车流，停在了奉天高铁站出发层外的落客道边。
我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迈步下车，只拎走了刀盒。
刚关上副驾驶车门，坐在后排右侧的李青便摇下了车窗玻璃。
他两条胳膊扒着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开口说道：
“老陈，你真不先跟我们一块儿回江城一趟？
等把玲儿妹妹在家里头安顿妥当了，过两天我再买机票陪你一块儿过来长白山啊。”
看着李青那副随时准备陪我跑腿的仗义模样，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说道：
“不用了，你先把天枢前辈的那半截断剑带回江城去收好，顺便把玲儿在听雨轩安顿好。
托老金或者方鹤帮忙把入学和生活上的事儿张罗一下。
我在这边也就是去趟长白山老摩天岭看看，待不了几天。
办完事，我就直接坐飞机回去了。
要是这会儿跟你们飞回江城、过两天再飞回东北，天南地北来来回回地折腾，省得麻烦。”
李青向来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
闻言，李青很光棍地点了点头，伸手在车门铁皮上拍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
“得！既然你嫌来回飞麻烦，那我就先带玲儿妹妹回江城等你了嗷！
不过老陈你办完事可得快点回来。
我还等着你回来带我一块儿上龙虎山交差，去天师府祖庭蹭顿斋饭见见世面呢！”
听着这货三句话不离去龙虎山看热闹的算盘，我不由得笑了笑，点头应道：
“行行行，等我回江城歇两天，一准带你上龙虎山。”
坐在后排里侧的关玲也凑到车窗边，乖巧地冲我挥了挥手：
“陈大哥，你在山里头要注意安全，我和李青哥在江城等你回来。”
我对关玲温和地点了点头。
同车里的众人挥手道别之后，便拎着黑色实木刀盒转过身，迈步朝着高铁站进站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我刚顺着人行道往前走了没几步远。
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皮鞋小跑声，紧接着便是王大牙扯着嗓子的喊声：
“陈大爷！陈大爷您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看。
只见原本坐在桑塔纳驾驶座上准备起步的王大牙，这会儿把车交给了李青看着。
自己推开车门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跑到我面前站定之后，五十多岁的王大牙喘了两口粗气。
随后，连忙伸手从他那件半旧黑皮夹克的内兜里头，掏出了几天前我让他拿去操办关老爷子后事的那张银行卡。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左手，把那张银行卡往我手掌心里头重重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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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一眼被他塞回手掌心里的那张银行卡，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王大牙。
迎着我略显意外的目光，王大牙黝黑干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又坦荡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说道：
“陈大爷，老叔公这一走的事儿，您和李先生两位大人物千里迢迢从南方飞过来。
不仅亲手给老叔公净身入殓，还在这穷乡僻壤里头陪着玲儿丫头守灵送终，一直待到头七烧完纸才走。
您二位已经出了天大的力，全了天大的情分了！”
说到这儿，王大牙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我王大牙虽然在奉天鬼市混迹了大半辈子，活到这把岁数啥大道理也没活明白。
但也知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老叔公当年救了我的命，如今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了。
我王大牙一身凡夫俗子的骨头，既然在别的方面出不上什么力。
那就得把这笔办白事的钱给出齐整了。
也算是我王大牙给老叔公尽的最后一点儿晚辈孝心！”
一番话说得敞亮实在，王大牙也不等我开口再跟他客套推辞，冲着我爽朗地咧嘴一笑，抱了抱拳。
随后，转身迈开步子小跑着往路边的桑塔纳那边跑了回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回过头来冲着我用力挥着手。
隔着熙攘的人群，远远传来他洪亮的喊声：
“陈大爷！您去长白山一路顺风啊！
以后您要是再来奉天地面上，不管有事没事，可一定记得给小老儿打个电话，咱们多走动走动！”
我站在进站口前的台阶上，冲着钻进驾驶座发动汽车汇入车流的王大牙挥了挥手。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头那张还带着王大牙体温的银行卡。
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江湖上头，固然有像万蝶谷、守鼎人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之徒。
也同样有像王大牙这样看似市侩圆滑，实则把救命恩情记一辈子的性情中人。
我将手里的银行卡收回贴身钱包里放好，右手重新拎起沉甸甸的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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