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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送礼

    马二出去打听了三天。

    这三天里,白露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冷战,是真没话说。她该吃吃,该喝喝,白天把我那张拓片翻来覆去地看,晚上早早地睡下。

    我不催她。

    第四天早上,马二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西凤酒,一包好茶叶,脸上带着笑。

    我问他:“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掰着指头数,“孟教授,大名孟广文,今年七十二,陕西考古研究所退休的。老伴走了五六年,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在南郊,离西北大学老校区不远。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门旧书店,平时在家看书,偶尔去兴善寺那边喝茶。”

    “还有呢?”

    “还有就是…”马二压低声音:“这人脾气怪,不爱见生人。以前有道上的人想找他看东西,被他拿拐棍打过。是真打。听说那人头上缝了三针,愣是一句话没敢回。”

    白露坐在里屋门口,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我看了看桌上那两瓶酒:“西凤酒?”

    “陕西人嘛,喝西凤。茶叶也是好茶,我在供销大楼买的,一百多一斤。”

    “你懂茶吗?”

    “不懂。但贵的肯定好。”

    我没再问。

    这里头说两句。九十年代末在安西跑江湖,想找人帮忙看东西,路子无非三条。一是找圈里人,古玩铺子的老板、收货贩子,这类人认器形、认包浆,但认字不行。二是找大学里的教授,这类人学问深,但大多不跟江湖人来往。三是找博物馆的人,但那更难!你拿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去博物馆,人家第一反应不是帮你看,是报J。

    所以孟教授这种人,对我们来说,比金秤砣还难搞。金秤砣是要钱,给够了就能办事。学者不一样,人家不缺你那三瓜俩枣,他要是看你不顺眼,你跪在门口也没用。

    所以第二天上午,我和马二提着东西去了南郊。

    孟教授住的那片叫电子城家属区,靠着含光路南段。红砖墙,阳台窄,楼下堆着旧自行车和蜂窝煤。楼道里光线暗,墙上贴着小广告,修水管、通下水道、收旧家具。有股子陈年霉味,像老房子该有的味道。

    三楼,左手边。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边角翘起来,颜色褪得发白。

    马二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瘦,眉毛重,眼窝深,下巴上有灰白胡茬。他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扣得很规矩。手上的皮肤干,关节粗大,是常年翻书摸陶片的手。

    他看了看马二,又看了看我。

    “找谁?”

    “孟教授。我们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学生,慕名来拜访您。”

    这是马二路上编的瞎话。我当时就觉得悬,但没拦他。

    孟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说:“考古系的学生我认识大半,没见过你俩。”

    马二脸不红心不跳:“我们是新来的,研一。”

    “研一?”

    孟教授冷笑一声,把门推开了一点,低头看马二的鞋,又看我的道:“研一学生穿回力鞋,帮不会裂成这样。你这双走了至少三百里土路,鞋底磨得外侧重、内侧轻,是常年蹲着干活的人。”

    他又抬眼看我俩的手。

    “你俩右手食指第二节都有老茧,不是握笔磨的,是长期攥工具柄磨出来的。这形状,要么是瓦工,要么是使铲子的。”

    我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看了下马二的。洛阳铲攥多了,确实那个位置有茧,这老头眼真毒。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紧张。

    江湖上看人,看眼神看步态看手相。没想到学术圈也有这种能耐。不过想也对,搞考古的人,天跟土层、碎片打交道,辨识力不比盗墓贼差。差别在于一个是鉴物,一个是鉴人。孟教授两样都会。

    马二还想编,我拦住他。

    “孟教授,我们不是学生。想请您帮忙看个字。”

    孟教授的脸沉下来。

    “江湖人?”

    我们不否认,也不承认。

    “走。”他往后退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框上,要关门。

    我赶紧把茶叶和酒举起来:“孟教授,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请教两个字。东西您留着,字您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我们也不勉强。”

    “东西拿走。”

    他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是关。

    力道不大,但很干脆。没给半点余地,连客套话都省了。

    我和马二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酒和茶叶,大眼瞪小眼。

    楼道里隔壁有炒菜声,油烟味飘过来,映衬得我俩格外狼狈。

    “草,这老头脾气比老苗还臭。”马二低声骂道。

    “别骂。人家有资格臭。”

    “那咋办?总不能天来敲门吧?”

    我把东西放在他家门口。

    “你放这儿干啥?他也不会要。”

    “先放着。”

    “等他扔了呢?”

    “扔了再送。”

    马二看了我一眼:“你这是打算耗?”

    “不耗,你有别的办法?”

    马二搓了搓后脑勺,没再说话。我们下了楼,拐出巷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动了一下。

    他在看我们走。

    回去的路上马二一直嘀咕:“老头连话都不让说完,跟堵墙似的。早知道不编那瞎话了,一张嘴就露馅。”

    “不是瞎话的事。他不是不信咱,是不想跟江湖人沾边。”

    “那区别在哪?”

    “区别在……如果有个他信得过的人引荐,门就能开。”

    马二停下来:“谁引荐?咱在安西认识的就那几个。许胖子?不行,许胖子自己都是半个江湖人。谭辣椒?跑了。把头?人都不知道在哪!”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个想法。但这个想法能不能成,不取决于我。

    回到院子,白露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桌上摊着拓片,旁边放了半杯凉了的水。

    我把门带上,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然后我走进去,把门口那两瓶酒和茶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白露听完,没抬头。

    但她的手指在拓片边缘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孟广文。”

    我心里一动。

    “你认识他?”

    白露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导师的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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