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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踩盘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谭辣椒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她递给我一件旧棉袄,一顶破线帽,还有半袋子干黄芪。

    “记住,今天你是我弟,来柳沟收药材。”

    我问:“亲弟还是表弟?”

    谭辣椒看我一眼:“亲弟你不像,我娘生不出你这么闷的。表弟。”

    我闭嘴。

    她又说:“进镇以后,眼别乱飘。看见山别盯,想问路别问北沟,问哪家黄芪晒得好。想问狗,别说巡逻,问哪家狗咬人。想问老坟,别张嘴就坟,说谁家老地基塌过。”

    我点头。

    真正厉害的踩盘子,不是半夜趴墙根。是你站在人堆里,别人还觉得你就该站那儿。

    我以前收破烂走村串户,靠的是嘴甜手勤。谭辣椒这套,比收破烂深。

    上午九点,我们坐班车到了柳沟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灰墙小门脸。路上有冻硬的泥,车一过,泥块被压得咯噔响。镇西头有个空院,院门歪着,门口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土都顶了起来。

    谭辣椒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就和房主谈价。

    她不说租多久,只说:“收几天药材,山里冷,找个落脚地。你要嫌麻烦,我们去东头住旅店。”

    房主一听旅店,立刻降了二十。

    半小时后,院门口挂上了一张破纸牌。

    收柴胡、党参、黄芪。

    字是谭辣椒写的,歪歪扭扭,像真没文化的人写的。我看了半天,说:“姐,你这字有本事。”

    她骂:“少拍马屁,去把麻袋铺上。”

    我把旧麻袋、筐子摆开,又把带来的干黄芪倒出一点。院里立刻有了药味。

    中午,谭辣椒带我去小卖部。

    她买了盐、蜡烛、感冒药,又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烟。老板娘胖,穿花棉袄,手里嗑瓜子,眼睛一直往我们身上扫。

    谭辣椒先开口:“大姐,你们这儿黄芪多不多?我们从安西过来,路费都搭进去了,可别让人坑了。”

    老板娘一听,来了精神。

    “你们来晚了。前几天就有几拨外地人来过。有说修路的,有说收石头的,还有几个山东口音的,住东头小旅店。”

    我低头看货架上的火柴盒,心里记下了。

    山东口音。

    谭辣椒装作不在意:“收石头?石头也有人收?”

    老板娘撇嘴:“谁知道。现在啥都有人收。前几年破铜烂铁都有人抢。还有人问北沟路好不好走,我说那地方狗都嫌远。”

    谭辣椒笑:“北沟有药?”

    “有倒是有。就是路不好。老木匠家以前在那边放过山,你们要问,找他。”

    从小卖部出来,谭辣椒把盐塞给我。

    “记住了吗?”

    “东头旅店,山东口音。北沟,老木匠。”

    她点点头:“还行,没白吃饭。”

    下午,我背着筐,装成收旧麻袋的,挨家问。

    “婶,有不用的药材筐没有?”

    “大爷,破铁锅收不收?我们顺手带回去。”

    走到老木匠家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墙根下压着两块旧砖。

    砖面发灰,边上带着白浆,火候和民房砖不一样。我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点灰。

    老木匠在院里锯木头,抬头看我。

    “看啥?”

    我傻呵呵道:“砖挺老。”

    他手里的锯停了半下。

    “山洪冲下来的,不值钱。”

    “哪儿冲的?”

    “北沟。”

    他说完又低头锯木头,锯得很快。

    人一心虚,手就爱忙。

    我没追问,只买了两个破筐,给了三块钱,他找钱时,眼睛往街东看了一下。

    我也没回头。

    傍晚,马大马二到了。

    他们开一辆灰面包,车里放着旧麻袋、破筐、干草。马二一下车就嚷:“这镇子是真穷,连个像样饭馆都没有。”

    谭辣椒在院里剁柴:“你是来收药材,不是来选妃。”

    马二嘿嘿笑:“谭姐,你这嘴还是这么辣。”

    “我刀也快,你试试?”

    马二立刻去搬麻袋。

    第二天,郑有德和何豁嘴没进镇。他们绕山外看地势。何豁嘴后来跟我说,东边有个山头能看见柳沟镇、北沟口,还有一段护林路。他在那里压了点烟丝做记号。

    何豁嘴做事,一向不多说。

    但他留记号的地方,往往就是后路。

    上午,我跟一个赶驴车的老头去北沟收筐。

    老头姓梁,嘴里没几颗牙,驴比他还犟。走到沟口时,驴不肯走,他拿鞭子抽了两下,骂:“你也知道这地方邪门?”

    我问:“怎么邪门?”

    梁老头看我一眼:“山里风乱,路滑。前年还摔死过人。”

    沟口泥地上有车辙。

    一道宽,是拖拉机。另一道深一些,窄一些,不像本地车。轮印压过雪边,时间不久。

    我蹲下系鞋带,顺手摸了摸旁边草根。

    半截烟头卡在泥里。

    烟嘴金边。

    我把它捡起来,夹进袖口。

    梁老头催:“走不走?”

    “走。”

    再往里,两边山脊断断续续,像被人砍过。中间有一块洼地,平得过头。雪落在那儿化得快,露出黑土。

    我没停。

    眼睛能看,脚不能露。

    回镇时,马二差点坏事。

    他去买酒,在东头小旅店门口撞见三个外地人。为首的穿黑皮夹克,嘴上叼烟。那人看了马二一眼,笑着问:“兄弟,也来找石头?”

    马二嘴一张,我心里就骂了一句。

    这货一开口,能把祖坟位置都吹出去。

    马大从旁边伸手,按住他肩膀。

    “买酒。”

    就两个字。

    马二被他按得半边身子矮下去,硬是把话咽了。

    黑皮夹克笑了笑:“买酒好,山里冷。”

    马大拎起酒,转身就走。

    马二走出十几步才小声骂:“他什么意思?试我呢?”

    马大说:“你不用试,开口就漏。”

    马二脸憋红了。

    我差点笑出声。

    晚上,我们在小院碰头。

    郑有德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茶。何豁嘴靠门嚼烟丝。谭辣椒把院门插上,马大把窗缝塞了布。

    我把三样东西放到桌上。

    旧砖灰。

    金边烟头。

    我画的沟口车辙位置。

    郑有德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谭辣椒先开口:“和安西院外那枚一样。”

    何豁嘴吐掉烟丝:“东头那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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