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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莫北的幻影

    倒悬金字塔的晶壁在林墨身后缓缓闭合,将塔尖那片被时间遗忘的空明隔绝在内。他一步跨出,脚下是金字塔表面陡峭的黑色晶壁,下方是万丈深渊般的黑暗,远处是红土荒原尽头,议会追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他没有立刻跃下。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实体。不是能量屏障。是……影子。

    或者说,是某种从金字塔内部、从晶壁深处、从他左臂共生体最原始的记忆底层,被强行"提取"出来的——幻影。

    那影子在虚空中缓缓凝聚,从模糊到清晰,从稀薄到凝实。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一件破旧却整洁的工装,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常年被蚀能辐射侵蚀而留下的暗色疤痕的脸,一头乱糟糟的、夹杂着银丝的黑发,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林墨太熟悉了。

    冷,硬,像一块被锻打过千万次的铁,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完美工艺"的纯粹追求。

    莫北。

    空寂城贰号仓关押的莫北。他左臂合金工艺的源头。那个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机械灵枢,却被议会以"叛国罪"投入死牢的疯子工匠。

    但眼前这个,不是活人。不是残魂。甚至不是记忆投影。

    是界核的低语被夜澜一剑劈散后,残余的能量与林墨共生体深层记忆碰撞,产生的——幻象。

    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专门针对他的、幻象。

    莫北的幻影站在虚空中,脚下没有立足点,却稳如磐石。他看着林墨,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微笑。是冷笑。

    那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嘲讽和不屑的、令人牙痒的冷笑。

    "呵。"

    幻影开口了。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从林墨的共生体深处响起,像是莫北就藏在他的左臂里,隔着银纹,对着他的骨头说话。

    "你来了。"

    林墨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异化左臂垂在身侧,银纹安静地蛰伏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幻影。

    "我等了你很久了,小子。"莫北的幻影向前飘了一步,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嘲讽之色更浓,"从你用我打造的爪子,一路杀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

    "等什么?"林墨开口了。声音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好奇。

    "等你崩溃。"莫北的冷笑变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狞笑,"等你跪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捶打地面。等你发现,你以为的真相,不过是个笑话。等你明白,你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做成过一件正确的事。"

    林墨依旧没有动。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莫北的幻影又近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林墨的面前,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在虚空中扭曲着,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我在想——你毁了我的人生。"

    "我花了三十年,研究机械灵枢与蚀能的融合。我失败了七百三十一次,每一次失败都让我离真相更近一步。我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一点,就能造出真正的、完美的、能与蚀种抗衡的灵枢体。然后你来了。"

    "你闯进我的工坊,毁了我的实验数据,打断了我的研究进程,把我关进了贰号仓。你知道我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吗?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帮你打造这条左臂,如果当初我直接拒绝你,如果当初我……"

    "你不会拒绝。"林墨平静地打断了他。

    莫北的幻影猛地一滞。

    "你不会拒绝。"林墨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因为你是工匠。看到一条融合了蚀种残液和守界者血脉的共生体雏形,你会拒绝研究它?你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样本?"

    莫北的幻影沉默了。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嘲讽之色微微动摇了一下。

    "你帮我打造左臂,不是因为我逼你,是因为你忍不住。"林墨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把我当成了你的第八百次实验。"

    "放屁!"莫北的幻影猛地暴怒,声音在虚空中炸开,带着刺耳的尖啸,"我是被你逼的!你是议会的走狗!你是——"

    "你被关进贰号仓,是因为你私自研究蚀能融合技术,违反了议会的禁令。"林墨继续平静地说,"不是因为我。是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关了三年了。"

    莫北的幻影再次僵住了。

    "我去找你,是因为你的技术是最好的。我需要一条能承受蚀能侵蚀的左臂。你帮我打造了它。交易。公平。"林墨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你的人生,不是我毁的。是你自己选的。"

    "闭嘴!"莫北的幻影彻底暴走了,整个虚空中都回荡着他尖厉的咆哮,"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你以为你一路杀到这里,就很英雄?!"

    幻影猛地凑到林墨面前,那双眼睛里,嘲讽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更恶毒的东西——怜悯。

    "小子,你连你妈都救不了。"

    七个字。

    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林墨的耳膜。

    "她镇守了万年。一万年啊。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一个人在永恒的黑暗里,被锁链贯穿,数着心跳度过一万年,是什么感觉吗?"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冲进来,捶打地面,嘶吼着'我不信'。然后呢?然后你做了什么?你找到了真相,然后你崩溃了。你连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来救你'都做不到,你连她的锁链都砸不断。"

    "你毁了我的人生,现在你连救你妈都做不到。"

    "你真是个废物。"

    最后三个字,莫北的幻影几乎是贴着林墨的脸,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蚀骨的寒意和刻骨的嘲讽。

    虚空中,幻影的声音在回荡,一遍又一遍:

    "废物……废物……废物……"

    林墨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异化左臂上的银纹,没有狂暴地闪烁,没有愤怒地游走,没有因为宿主被如此羞辱而失控。它们只是安静地蛰伏着,像一片沉睡的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反驳,没有动摇。

    只是……平静。

    那种经历过崩溃、经历过空明、经历过苏晚晴的拥抱、经历过夜澜的回归之后,沉淀下来的、真正的平静。

    他看着莫北的幻影。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看着那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用来击溃他最后一丝意志的幻象。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不是躲避,不是退缩,不是被说服。是——无视。

    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一只疯狗在冲你狂吠。你不会停下来跟它对骂,不会因为它说你"废物"就陷入自我怀疑,不会因为它挡了你的路就站在那里跟它纠缠。

    你只是……走过去。

    林墨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肩膀,擦着莫北幻影的脸,就这么走了过去。

    幻影猛地转头,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贴到了林墨的后脑勺,声音尖厉到了极点:

    "你以为你无视我,就证明你不是废物了?!你以为你假装听不见,就能逃避现实了?!你——"

    林墨又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倒悬金字塔的晶壁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话,对我无效。

    莫北的幻影在他身后疯狂地扭曲着,尖叫着,声音从嘲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又从咆哮变成了某种怨毒的低语:

    "你会后悔的……你会和她一样……被钉在这里……一万年……两万年……永远……"

    林墨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了金字塔的边缘,低头俯瞰着下方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议会的大军,正在向禁地核心推进。他能看到洛清音的防线已经退到了毒障森林的边缘,火光冲天,喊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到。

    他抬起异化左臂,看了看爪尖。

    银纹安静地流转着,带着一种全新的、更加内敛的秩序感。

    莫北的幻影还在他身后尖叫,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在一点点抹去。那是界核残余的能量正在消散——幻象的燃料耗尽了。

    但在幻影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林墨听到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不是嘲讽,不是咆哮,不是怨毒的低语。

    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和你妈……真像……"

    幻影消散了。

    倒悬金字塔的晶壁上,只剩下林墨一个人,站在边缘,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共生体的银纹深处,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正在缓缓平息。那不是莫北的幻影残留,不是界核的低语,不是任何外来之物。

    是他自己的记忆。

    空寂城贰号仓里,那个满身伤痕的疯子工匠,在帮他打造左臂的最后一步时,曾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偏执。

    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认同。

    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林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他向前一跃,从倒悬金字塔的塔尖,跳入了下方的黑暗。

    风声在耳边呼啸,晶壁在身旁飞速掠过,下方是议会大军的黑色潮水。

    他张开双臂,异化左臂的爪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

    像一把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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