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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孩子们

    “咚咚,咚咚锵!”

    火车渐渐驶入车站,虽天色已暮,可月台上仍旧是锣鼓喧天,彩旗招展。

    张池对座位对面的一位看起来快四十的男人笑道:

    “这些都是下乡的,风水轮流转,你们要进城了。”

    男人叫张来福,今年其实才二十五岁,只不过繁重农活让他看起来过于老相,他今年是上京城医学院上工农兵大学的。

    张来福闻言咧嘴大笑,道:“多亏了老人家英明!工人是大哥,农民是兄弟,大哥怎么能瞧不起兄弟呢?既然大哥瞧不起兄弟,那就让大哥去当兄弟,兄弟来当大哥,大家换着来!”

    张池也笑,还别说,虽然这种推荐上大学的法子实在谈不上靠谱,可张来福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道理。

    四九城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变化。才下的一场新雪,让这座古老的城池变的新了些……

    脸上用围巾包的严严实实的,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了自行车,张池往秦家庄驶去。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张母忙道:

    “来了来了……你爹还够快的。”

    门一开,看见门口那个高大身影,张母激动的捂着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老幺,你回来了!!”

    张池将身上大衣脱去,去了去冷气,对张母、大嫂子道:

    “娘、大嫂,我回来了。”

    大嫂子笑道:

    “快进屋,你爹和你几个哥哥都在院子里呢。”

    张池叫了声“爹、大哥”后,走到角落里把自行车推了出来,从后座上往下卸东西。

    两大箱奶粉已经不少了,车把上还挂着四只大肥鸡,居然还挂着一只羊,还有两根猪后腿,四条鱼……

    张父看着这些玩意儿,一脑门子晕,皱眉道:

    “现在天冷,放的住,放好了,你们跟着吃啥?”

    张池道:

    “过两天我还能再拿回来几只,这次又立了不小的功劳,这些东西不缺,你们放心的吃!

    爹,您和娘身体还好吧?”

    张父看着又老了不少,不过精气神还行,他道:

    “我好着呢,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现在还不用你们管。”

    老五笑道:

    “公社那边也不用担心,现在民兵师里都是咱们家的人,往后就再没人敢招惹咱们红星公社了,你放心吧。”

    老大也笑道:

    “咱们红星公社去年的粮食产量,区里排第一。咱们可是实打实的,没放卫星。”

    张父问道:

    “听你娘说,晓娥在那边又生了个孩子,还是儿子?”

    张池笑道:

    “嗯,三个月了。”

    张父道:

    “钱够用不够用?家里能帮的,可不多。”

    父亲,关心的地方和母亲不同。

    张池笑道:

    “爹,您放心吧。

    我医术好,给人看病,看一个有钱人收的钱,十年都吃不完。

    才换了大房子,娥子她们都好着呢。

    对了,我还带了照片!”

    说着,从解放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来。

    张父和几个兄弟都围了过来,老五把马灯提到中间,张家一群爷们儿看着张池一张张翻着照片。

    看到照片里的三层洋房,有园、有泳池、有草坪、有汽车,

    张池带着娄晓娥、张福、张思站在草坪上,五哥楞了会儿,道:

    “池子,这个……整个楼都是你家?”

    张池点头道:

    “都是。在青衣岛上还在修一处更大的,将来放开了,家里人都去住也住的下。”

    过了好一阵,老四才问了句:

    “池子,那边不是应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么?

    他们……怎么都这么富啊?”

    张池道:

    “因为他们技术先进!

    我一直把他们先进技术的书都翻译成了咱们的文字藏了起来。

    过些年,就都拿回国内来,放到学校去教。

    只要咱们国家有了这些技术,用不了多少年,也能发展起来,四九城也能建成这样的城市!”

    老大沉声道:

    “池子,你这是去当地下谠了?”深入敌营,多危险啊!

    张池笑道:

    “没有,那边买这些书不犯法,我一点事都没有。”

    说着,张母和大嫂子又出来了,道:

    “别耽搁池子了,让他进屋吃饭。”

    张池应了声,跟着进了屋。

    团圆,真好!

    ......

    一九七零年,二月七号,大年初二。

    过罢年,张池让十四买了去东北的票。

    除了囤一波草药,顺便再去看看王进喜一家人,还有那十来个在东北上班的侄子、侄女。

    他们是干部,不是工人。

    毕业这些年,搭上了大庆高速发展的列车,升的都比较快。

    要资历有资历,要成绩有成绩,还有啥好担心的……

    二月八号,张池告别诸多亲长好友,登上了北向的列车。

    ......

    和六年前相比,大庆已经完全变了样。

    办公楼、礼堂、影院、澡堂、学校、供销社……全都建立起来。

    马路上卡车、拖拉机的密度,也远超别处。

    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

    大庆作战指挥部大楼外,张池在外面等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四个兜的衣服大步跑了出来,人还没走到跟前,就大声叫道:

    “六叔!!”

    张池笑眯眯的看着他,道:

    “张场,混的不错吗?”

    张场,是三哥的二儿子,在张家孙辈里排行老六。

    张场满脸都是激动的笑容,道:

    “六叔,您怎么来了?是来出差的吗?”

    张池笑道:

    “是出差,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怎么样啊?

    这边苦不苦,心里还怨不怨我?”

    张场连连摇头道:

    “谁会怨六叔?

    就算开始有些不理解,可这几年下来,要是再不明白六叔您的苦心,那一肚子书才算都喂了狗呢。

    六叔,走,我请您去饭馆吃饭去!

    不在外面说了,太冷!有些不巧,张增、张址他们去一线的去一线,去玉门的去玉门,去教那边怎么用新型聚合物……都太忙了。

    就我运气最好,正好这段时间在指挥部做新一年的会战计划,才碰到六叔了!”

    张池也没觉得遗憾,遇到一个知道情形就行,看起来都混的很不赖。

    叔侄俩说笑着顺着大街往一处国营饭馆去吃饭,结果一辆车刚从身边经过,

    很快又倒了回来,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看着张池问罪道:

    “张池,好你个怂娃,一声不吭跑大庆来,不来见额?”

    张池笑道:

    “哈哈!王叔,额这不是才到嘛!准备吃了饭暖和暖和就去找您汇报工作哩!”

    司机和张场都惊呆了,如今在大庆还有谁敢跟王指挥这样说话!

    王叔,自然就是王进喜。

    去年的时候,已经当选为两百人委员会之一,成为整个东北最红的红人。

    但依旧常年工作在一线……

    饭馆吃不成了,张池带着侄子上了王进喜的车,要去指挥部食堂,吃了一顿工人餐。

    食堂内。

    “王叔,我们家这十来个小的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听说奶奶和婶婶还常叫他们回家吃饭,给家里粮票奶奶又生气。

    他们一个个大胃王,正是吃的多的时候,这还不把您给吃精穷了?”

    张池吃着工人食堂的家常便饭,二合面馒头,油渣白菜和一盘土豆丝肉片,吃的很香。

    王进喜笑道:

    “这几年油田效益越来越好,丞相专门叮嘱我,一定要把油田工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一些。

    艰苦朴素是应该的,但也要学会算大帐。

    他们几个吃,也够吃。”

    张池看着张场道:

    “张场,公是公,私是私。

    我和王叔家关系好,是因为我从不求王叔办公事,走后门。

    遇到难处要自己奋斗解决,不要去找王叔。

    你们要是觉得太苦太难,就打报告往回调,不行就回家种地。”

    张场站起来道:

    “六叔,没找过王指挥走后门。

    您在信里警告过好多回了,我们不敢的,也不会那样做。”

    张池笑道:

    “坐下吃饭吧。”

    王进喜满意的看着这一对叔侄,道:

    “你们家孩子都是好孩子,是真好。

    有人要打倒我,拉我去斗,是你们家张城、张场和张域他们帮了我。

    论文的,张城一个人对他们一群,背语录,讲语录,没人比得过他。

    论武的,你们家老大领着一群小伙子是真敢动手,生生把那帮人给镇住了。

    所以不是他们找我帮忙走后门,是我找他们帮忙走后门哩!”

    张池听了沉默稍许后,问道:

    “王叔,他们平时不闹腾吧?”

    王进喜笑道:

    “这些娃都好的很……不过一个个长的标致,又是从四九城下来的,哈市的人都跑来相看他们,要相亲!

    特别是你们家那个张城,哎呀,官司都打我这了!

    黑省委员会老刘家,你知道那个刘吧?

    他们家放话说,相中了张城,你同意不同意?”

    张池严肃道:

    “我当然不同意。

    要攀高枝还轮得到他们这些小兔崽子?

    工人嘛,就踏踏实实干工作,找对象要么找工人,要么找农民。”

    王进喜高兴道:

    “好好好!池子,你没变,一点没变!

    不过也别管的太死了,工人也好,农民也好,可军人也不差,是不是?

    正巧老将军有一个孙女,和张城认识了,两个孩子相处的很不错。

    老将军家的家风我可以跟你担保。

    我也问过张城了,他说这件事自己做不了主,得听你这个六叔的。”

    张池苦笑道:

    “不是我迂腐,只是终归是大家族。

    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好处?

    张家贫农家庭出身,和人家不对等,结婚之后,孩子难免要受委屈。

    我就一个想法,希望自家孩子能堂堂正正的工作生活,少受些气。”

    王进喜欣慰笑道:

    “可两个孩子要是相中对方了呢?

    就因为你担心孩子会受气,非得拆散他们?

    太溺爱孩子了!

    你们家这些孩子也都不小了,工作好几年,还都成干部了。

    你还不放手,撒事都管?”

    张池苦笑道:

    “好吧好吧,我可以不管,不过王叔您既然当说客,那您得操份心。

    像刘家那样的,这些年蹦跶的太高,对过去老同志老战友都下狠手的家庭,我们家是真高攀不起。

    至于其他的,由他们自己判断吧……

    我说的是男孩子啊,女孩子不行。

    我们家姑娘都太单纯了,容易被人言巧语哄骗。”

    王进喜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张池数落道:

    “我看你啊,就是封建思想!”

    家事说完,张池说起公事来,道:

    “王叔,这次来大庆主要是想采购一批防风、黄芩、柴胡、甘草、知母、芡实和桔梗。

    还要去吉省收一些人参……希望会战部能帮我租一套院子,派一辆车。”

    王进喜笑道:

    “不用看了,你说的话我还不信?

    你写的那个《赤脚医生手册》,里面的防冻篇和急救篇,非常有用!

    吃完饭先回家,年还没过完呢,你奶奶一直就爱念叨你!”

    张池乐道:

    “奶奶姓张,和我是本家,天生就亲近!”

    ……

    五天后,张池正在租的院子里翻捡收来的药材,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六叔!!”

    张荷一马当先跑了过来,一下把张池紧紧抱住。

    后面张莲、张梅、张桃也欢笑着跑了进来,后面还有九个年轻人,正是张城、张场、张域、张址等张家子弟。

    张池拍了拍张梅的背,笑道:

    “都这么大的大丫头了,还哭鼻子。”

    张梅这才松手,鼻子堵堵的道:

    “谁哭了,我是雪砂子迷了眼。”

    张池温声道:

    “想家了吧?

    再坚持两年,我就把你们四个调回去。

    男孩子离家远一点不要紧,受气受委屈都活该……女孩子不行,远嫁容易被欺负。

    就算再厉害,人家一大家子,就你一个外人,被欺负了除了哭啥法子也没有。”

    几个女孩子都脸红起来,不过随后大家都看向了张莲,这姑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张池眉尖微扬,看向张城,张城回答直白:

    “六叔,是大哥的同事,叫陈方,品行不错。

    家里是哈市的,据说是工人家庭。”

    张池点他道:

    “我不认识这个人。

    但既然你说了他人品不错,那你就得负责。

    你妹妹受了委屈,我唯你是问。”

    张莲一听,六叔居然没有强硬反对,眼泪一下就流下来,瘪嘴叫了声“六叔”,一把抱住张池。

    张池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道:

    “不是我非得管你们的事,就是不愿你们受欺负。

    你们要是坚持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反对。

    只记住一点,任何时候,你身后还有那么一大家子。

    娘家人就是你的底气,天塌下来有六叔给你扛着。”

    清晨临别前,张池每人给了个信封,里面有一百块钱,和一些粮票、工业券。

    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张池道:

    “踏踏实实的工作,不该占的便宜一分钱都不要占。

    但是,交朋友的时候,也不要小气。

    缺钱了就给家里去信,只要不是大手大脚的挥霍,正常的开支,家里都会支持。

    宋押司行走江湖,为什么江湖好汉们见了就纳头便拜?

    因为他是及时雨啊。”

    等目送一群依依不舍的孩子们走后,张池将挑选出来的精品草药装满了半脑袋,剩下的则打包,由指挥部安排的车皮,直接发往轧钢厂工人医院。

    大庆事毕,张池辞别了王进喜,就直接出发去了吉省。

    在吉省待满了一个星期后,张池终于登上了南下的火车,沿着京广线一路南下。

    于二月二十五日,坐上了蛇头的渡轮,过海回到了港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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