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 （17）风暴中心
一脸焦虑的布林德，此刻正挤坐在一架载货的C-47运输机的机舱里，跟着成捆的物资和几位顺路的军士，朝重庆方向飞去。
从桂林回到密支那，已经呆了将近大半月。昨天傍晚，他忽然接到曼工区的紧急通知：史迪威与蒋中正之间的矛盾再度升级，事态已严重影响到美中关系和对日全盘战略，命他紧急前往重庆，协助处理。
通知只有寥寥数语，但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其实史蒋矛盾最近在密支那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滇西战事不顺，联军这边早在两个月前就该向八莫进军，却因为高层关系，大军一直窝在密支那按兵不动。营地里甚至流出了更难听的传闻——说中国军队将被直接调回中国，跟美方分道扬镳，中印公路项目就此终止。中美官兵虽然没有公开划清界限，但最近彼此之间，明显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隔阂：食堂里原本混坐的桌子渐渐分开了，球场上的比赛也停了，见了面还是点头，可点完头，眼神就各自移开了。
更让布林德窝火的是，他好不容易才为驻印军争取到的抚恤补偿金，也被重庆方面一纸电令叫停了，理由冠冕堂皇：如此优厚，会让国民政府陷入被动，因为国内部队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实际原因大家都清楚，不过是怕人心都被美国人收买了去。
他跟杨希真在灯下讨论过不止一次：在这紧要关头，双方关系若真崩了，后果谁都担不起。可上层的棋局，他们够不着，只能干着急。
此番接到曼工区的通知，布林德颇感意外，这将是他第二次卷入史蒋矛盾。上一次好歹还在暗处，这一次，显然来得比上次更陡。
临行前，他特意跟托尼又见了一面。外甥的状况进一步好转，脸上的血色回来了，说话也恢复了往日的条理。甥舅俩在江边走了很久，难得地恳谈了许久。谈南雪伊沃，谈战后的打算，谈远在美国的母亲，也是他的妹妹。托尼说他想通了，等战争结束，要回密支那，把那座墓园的白漆栏杆重新刷一遍。布林德看着他平静地说这些，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一路想着这些，时间过得飞快。
飞抵白市驿机场，下了飞机，山城熟悉的湿雾扑面而来。忧心忡忡的布林德来不及多看一眼，便随接机的车辆匆匆赶往市区的援华美军招待所。
刚进房间，行李箱还没放稳，敲门声就响了。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上尉军官，自我介绍叫约翰·史密斯，是总统特使赫尔利将军的副官，请布林德现在就去一趟赫尔利的房间，就现在。
布林德心头一凛，请他带路。上楼，进了一间套房。屋里，坐着穿一身黑色西装的赫尔利——开罗会议上有过一面之缘，那副牛仔式的高大身材和过分热情的笑容让人过目难忘；而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位老朋友。
夏洛克。
布林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怪不得紧急把自己从密支那召来。
三人见面没有一句客套。史密斯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赫尔利直接从公文桌上拿起一份简报，递了过来，开始介绍这次史蒋矛盾再度爆发的来由和最新情况。
事情要从9月19日说起。
那天，史迪威把罗斯福总统签名的照会电文，当面诵读，亲手交给了蒋中正。据在场的人后来描述，蒋中正视之为平生受过的最大侮辱。
史迪威前脚离开，他后脚就盛怒表态：拒绝接受美方任何意见，移交指挥权一事，彻底搁置。
而史迪威呢，借此机会，让驻华使馆联络的媒体、记者发动了一波舆论攻势，抓住蒋中正军事和政治上的软肋大做负面文章；同时又授意陈纳德的空军半停工，消极应对前线日军。你来我往，双方火药味十足。
更要命的是，日本人还在中间拱火。日方通过各种渠道散播谣言——不但说史迪威正和中共眉来眼去，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阴谋“：美方打算废黜蒋中正，扶植孙科取而代之，让史迪威自己来做中国的“太上皇“。
蒋中正本就对孙科猜忌甚重，中共更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这三样搅在一起，对美方的不满一下子升到了极点。而美方情报部门同时打探到：日本人正透过南京方面，同国民党军统局暗通款曲——虽然目前没见到蒋中正有任何回应的迹象，但这盆脏水一搅，美方认为，已在美中同盟的前景上，罩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阴影。
“事态已经非常严重，拉姆斯。“赫尔利交底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这场风波，即将升级成美中关系的一场大风暴。蒋委员长跟我摊过牌了，除非立即撤换史迪威将军，否则，他宁愿跟我们终止同盟合作，收回缅北的军队，独立对付日本人。“
布林德没想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
他没去细想蒋中正“独立对付日本人“这句话里有多少底气，那不在他今天的任务范围。他沉默了一阵，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广西那边，最新情况如何？马里亚纳方面的工程，进展怎样了？“
他想先捋清楚军事方面所受威胁的程度，评估对曼哈顿计划推进的影响，再来判断这场史蒋矛盾该怎么解。
“什么工程？“赫尔利一脸迷惑。
布林德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失言，只听夏洛克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飞快递过来一个眼色：赫尔利没有参与曼哈顿计划，这事不能当着他说。
“——中国广西，“夏洛克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桂林的外围防线已被日本人突破，日军即将发起全面进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这些先放一放，眼下有更急的。“他转向赫尔利，“帕特，你给拉姆斯介绍一下目前最大的麻烦吧。“
赫尔利点点头，脸色又沉了几分：
“根据你在桂林传回的急报，战略情报局已经确认，日本人新成立了第6方面军，以冈村为总司令，集结了包括关东军第20军在内的四个军、四个直辖师团，外加一个飞行师团，总兵力约十六万。这股兵力拿下广西之后，下一步就是进逼重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明显的自责：
“而我们……没有让蒋委员长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大意了。“
“我不是早就提醒过吗？！“布林德一下子站了起来，“尽快抽调一部驻印军回援！还有，警示重庆政府立即调兵预防！怎么会没有准备？！“
他是真的急了，嗓门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现在立刻通知他们也还来得及呀！“
夏洛克脸上抹过一丝尴尬。
“……我们之前误导了委员长。“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让他以为，日本人南下广西、攻下桂林就会止步，这样正好替他扫清了桂系势力。这是……当时的战略需要。现在这形势，除非日本人真的向重庆进攻，否则，他不会再相信我们说的任何话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
布林德缓缓坐回椅子里，心情一下沉到了底。
他算弄懂了。
中印公路已停工两个月，中国这边面临日军大举进逼的危机，再加上美中反目成仇，曼哈顿计划必然受到影响。华盛顿说不定会吞下战略失败的苦果。情况，确实棘手。
今早上离开密支那赴渝之前，杨希真还告诉他一条从外事局得到的消息：中国战区前线，倒戈投降日本人的部队，正在持续增加。如果任由情况恶化，越来越多的中国军队调转枪口——那可比日军抽身南下太平洋还要糟糕十倍。
“我看过你提交的延安观察报告。“
夏洛克忽然开口了。他不打算再绕弯子，伸手扶了一下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报告里写的他们的军事实力确如其言，那么，我们就还有另外一个选项。“
“一旦蒋委员长真决定同我们断交，不管他最终是垮台，还是转而去跟日本人媾和，我们都必须早做准备：同中共达成合作，尽快让他们承担起拖住日本人的角色。“
赫尔利在旁补充道：“对。简单来说，先联系中共，把目前的情况和我们的条件通报他们，看对方如何反馈，再报告给白宫去决策。“
“要借助中共拖住日本人，“布林德皱起眉，“让汉斯去，或者迪克西使团去处理，不就行了吗？延安那边有现成的人手，找我做什么？“
夏洛克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郑重：
“这件事，必须私下进行。不光不能让重庆方面知道，包瑞德上校，尤其那个塞维斯秘书，都得避开。“
说完，他朝赫尔利扬了扬下巴。赫尔利会意，伸手从桌上放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布林德。
布林德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封面上，那里印着一朵花。
一朵金色的百合。
他正要接过来，夏洛克眼角的余光扫到，脸色微微一变，忙道：
“拿错了！“
赫尔利一低头，也反应过来，赶紧把那封文件袋收了回去，重新从包里取出另一封，递了过来。
这个小插曲不过两三秒，布林德垂下眼，权当没看见，但心里那根弦，已经轻轻响了一声。金百合……日本人从东南亚掠夺黄金的那个计划，他有所耳闻。这两样东西，居然放在同一个包里。
他拆开新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好几页的机打文稿，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的单位名称，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索来源的标记。
“听说格罗夫斯讲，你记忆力超强。“夏洛克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次见面，我们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看完，记住，然后文稿还回来。“
“汉斯会联系好中共那边的人，跟你对接。“
布林德低头读了起来。
第一遍，他读得很快；第二遍，他逐字逐句地记。读完了，他也彻底弄清楚了为什么这件事非他不可——文稿里要传递的条件、要试探的底线、要观察的反应，桩桩件件都不能见光；而让夏洛克再三叮嘱要避开包瑞德、避开塞维斯的真实原因，他也品出了味道——
绕开迪克西使团的正规渠道，绕开国务院的耳目，说到底，是要避开史迪威。这场戏，连“醋乔“本人都不能知情。
他把文稿递了回去。
“这事能办。“他抬起头，看着两人，语气平稳，“不过，双方语言很可能不通。得把我那位在密支那的翻译助手找来协助。“
“这样啊……“赫尔利听说要带个翻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扭头看了夏洛克一眼，见对方没有表示，便转回头，“也好。我让史密斯上尉陪你们前往。“
夏洛克眼中也掠过一丝错愕，他大概没料到布林德会主动提出带人。但他没有道破，只是深深地看了布林德一眼，随即坐直身子：
“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专机——顺便，把汉斯从延安接回来。另外，“
他眨了眨眼，一字一顿地叮嘱：
“小心点。国民党现在到处都是眼线。你们最好，当天去，当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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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史蒋矛盾最近在密支那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滇西战事不顺，联军这边早在两个月前就该向八莫进军，却因为高层关系，大军一直窝在密支那按兵不动。营地里甚至流出了更难听的传闻——说中国军队将被直接调回中国，跟美方分道扬镳，中印公路项目就此终止。中美官兵虽然没有公开划清界限，但最近彼此之间，明显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隔阂：食堂里原本混坐的桌子渐渐分开了，球场上的比赛也停了，见了面还是点头，可点完头，眼神就各自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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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史迪威把罗斯福总统签名的照会电文，当面诵读，亲手交给了蒋中正。据在场的人后来描述，蒋中正视之为平生受过的最大侮辱。
史迪威前脚离开，他后脚就盛怒表态：拒绝接受美方任何意见，移交指挥权一事，彻底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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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已经非常严重，拉姆斯。“赫尔利交底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这场风波，即将升级成美中关系的一场大风暴。蒋委员长跟我摊过牌了，除非立即撤换史迪威将军，否则，他宁愿跟我们终止同盟合作，收回缅北的军队，独立对付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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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工程？“赫尔利一脸迷惑。
布林德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失言，只听夏洛克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飞快递过来一个眼色：赫尔利没有参与曼哈顿计划，这事不能当着他说。
“——中国广西，“夏洛克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桂林的外围防线已被日本人突破，日军即将发起全面进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这些先放一放，眼下有更急的。“他转向赫尔利，“帕特，你给拉姆斯介绍一下目前最大的麻烦吧。“
赫尔利点点头，脸色又沉了几分：
“根据你在桂林传回的急报，战略情报局已经确认，日本人新成立了第6方面军，以冈村为总司令，集结了包括关东军第20军在内的四个军、四个直辖师团，外加一个飞行师团，总兵力约十六万。这股兵力拿下广西之后，下一步就是进逼重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明显的自责：
“而我们……没有让蒋委员长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大意了。“
“我不是早就提醒过吗？！“布林德一下子站了起来，“尽快抽调一部驻印军回援！还有，警示重庆政府立即调兵预防！怎么会没有准备？！“
他是真的急了，嗓门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现在立刻通知他们也还来得及呀！“
夏洛克脸上抹过一丝尴尬。
“……我们之前误导了委员长。“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让他以为，日本人南下广西、攻下桂林就会止步，这样正好替他扫清了桂系势力。这是……当时的战略需要。现在这形势，除非日本人真的向重庆进攻，否则，他不会再相信我们说的任何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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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林德缓缓坐回椅子里，心情一下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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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公路已停工两个月，中国这边面临日军大举进逼的危机，再加上美中反目成仇，曼哈顿计划必然受到影响。华盛顿说不定会吞下战略失败的苦果。情况，确实棘手。
今早上离开密支那赴渝之前，杨希真还告诉他一条从外事局得到的消息：中国战区前线，倒戈投降日本人的部队，正在持续增加。如果任由情况恶化，越来越多的中国军队调转枪口——那可比日军抽身南下太平洋还要糟糕十倍。
“我看过你提交的延安观察报告。“
夏洛克忽然开口了。他不打算再绕弯子，伸手扶了一下眼镜，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报告里写的他们的军事实力确如其言，那么，我们就还有另外一个选项。“
“一旦蒋委员长真决定同我们断交，不管他最终是垮台，还是转而去跟日本人媾和，我们都必须早做准备：同中共达成合作，尽快让他们承担起拖住日本人的角色。“
赫尔利在旁补充道：“对。简单来说，先联系中共，把目前的情况和我们的条件通报他们，看对方如何反馈，再报告给白宫去决策。“
“要借助中共拖住日本人，“布林德皱起眉，“让汉斯去，或者迪克西使团去处理，不就行了吗？延安那边有现成的人手，找我做什么？“
夏洛克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郑重：
“这件事，必须私下进行。不光不能让重庆方面知道，包瑞德上校，尤其那个塞维斯秘书，都得避开。“
说完，他朝赫尔利扬了扬下巴。赫尔利会意，伸手从桌上放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布林德。
布林德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封面上，那里印着一朵花。
一朵金色的百合。
他正要接过来，夏洛克眼角的余光扫到，脸色微微一变，忙道：
“拿错了！“
赫尔利一低头，也反应过来，赶紧把那封文件袋收了回去，重新从包里取出另一封，递了过来。
这个小插曲不过两三秒，布林德垂下眼，权当没看见，但心里那根弦，已经轻轻响了一声。金百合……日本人从东南亚掠夺黄金的那个计划，他有所耳闻。这两样东西，居然放在同一个包里。
他拆开新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好几页的机打文稿，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的单位名称，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索来源的标记。
“听说格罗夫斯讲，你记忆力超强。“夏洛克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次见面，我们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看完，记住，然后文稿还回来。“
“汉斯会联系好中共那边的人，跟你对接。“
布林德低头读了起来。
第一遍，他读得很快；第二遍，他逐字逐句地记。读完了，他也彻底弄清楚了为什么这件事非他不可——文稿里要传递的条件、要试探的底线、要观察的反应，桩桩件件都不能见光；而让夏洛克再三叮嘱要避开包瑞德、避开塞维斯的真实原因，他也品出了味道——
绕开迪克西使团的正规渠道，绕开国务院的耳目，说到底，是要避开史迪威。这场戏，连“醋乔“本人都不能知情。
他把文稿递了回去。
“这事能办。“他抬起头，看着两人，语气平稳，“不过，双方语言很可能不通。得把我那位在密支那的翻译助手找来协助。“
“这样啊……“赫尔利听说要带个翻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扭头看了夏洛克一眼，见对方没有表示，便转回头，“也好。我让史密斯上尉陪你们前往。“
夏洛克眼中也掠过一丝错愕，他大概没料到布林德会主动提出带人。但他没有道破，只是深深地看了布林德一眼，随即坐直身子：
“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专机——顺便，把汉斯从延安接回来。另外，“
他眨了眨眼，一字一顿地叮嘱：
“小心点。国民党现在到处都是眼线。你们最好，当天去，当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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