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过会
9月16日上午，战时内阁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哈利法克斯端坐主位，面前摆着海军部连夜赶出来的菲利普斯晋升评估报告和东南亚战区统一指挥方案。艾德礼坐在长桌左侧，手里翻着同一份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慢，不做声，也不抬头。
哈利法克斯没有催。他等艾德礼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之后，才开口。
“菲利普斯将军的战功，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三件实绩，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海军部的评估委员会已经全体签字确认，程序上没有问题。我建议：晋升菲利普斯为海军上将，授予巴斯勋章，并择日向国王提请爵士头衔。并为事权统一、提升效率起见，任命菲利普斯为东南亚战区总司令，全权负责该战区对日战事。”
他停了一下，看向艾德礼：“艾德礼先生，你的意见？”
艾德礼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平直：“程序上没有问题，战功我也认，统一指挥，提升效率，也说得过去。只是我想确认一点——这份评估报告是昨晚才赶出来的，还是之前就已经在走流程了？”
哈利法克斯没有回避：“昨晚海军部长亲自打电话给评估委员会成员，连夜签字确认。战争时节，程序是走得快了一些。”
艾德礼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战争时期，有些流程可以加速。战功是实的，我没有异议。工党支持这项晋升和任命。”
他说完，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程序确实走完了，挑不出毛病。他也不想非拦着一个战功卓著的军官晋升，拦得住拦不住另说，落到舆论嘴里，好说不好听啊。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看其他两名阁员先后赞成，于是微微颔首：“那就全票通过了。”
会议进入第二项议程。哈利法克斯把一份新文件推到桌心，封面印着“中东海外行省设立方案”字样。他简要说明：将英国在中东的几个永久托管地科威特、卡塔尔、阿布扎比整合为一个统一的行政架构，设立“中东海外行省”，由伦敦直接委派总督管理，统一协调防务、外交和资源调配。这是帝国格局的必要调整，也是对美苏扩张的提前应对。
艾德礼翻开文件看了几页，放下。他没有急于开口，手指按在封面上，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哈利法克斯，语气平稳但带着审视的意味。
“首相，我想确认几个细节。科威特、卡塔尔、阿布扎比这几个永久托管地的现状各不相同——科威特与我国是长期的保护国关系，卡塔尔的行政体系相对松散，阿布扎比目前主要还是部落治理结构。把它们整合成一个统一的‘中东海外行省’，具体如何解决行政标准不统一的问题？是逐步推进，还是一步到位？”
哈利法克斯点头：“分阶段推进。第一年统一防务和外交事务，第二年统一财政和司法标准，第三年完成行政整合。总督由伦敦任命，但各地区的内部事务在过渡期内保留一定的自治权限。”
艾德礼又问：“资源调配权归伦敦还是行省？”
“归伦敦，但给行省保留一定的自由支配份额。”
艾德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他并不情愿但已经想清楚了的选择。“中东行省方案的程序合理、逻辑清晰，对国家的行政效率和战后防务布局是有好处的——我承认这一点。但这个方案的本质是从永久托管地转变为英国领土，是帝国行政架构的扩张。工党历来主张托管地应逐步走向自治，而非强化中央行政控制。这不是针对这一项提案，而是工党的基本立场。”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直地看着哈利法克斯：“所以这件事，我无法赞成，但我不会阻拦。我弃权。”
艾德礼说完“我弃权”，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转向桌侧的其他阁员，意思是：你们呢？
格林伍德坐在长桌中段，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他刚才全程没有发言，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确定该不该说。察觉到哈利法克斯的目光落过来，他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中东行省方案程序上没有问题，实际效果对战后防务也有好处。但正如艾德礼先生所说，方向确实偏了——从托管地直接变成海外行省，步子迈得有点大。我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觉得这事儿办起来，可能会比预期中更折腾。”
他说完，看了哈利法克斯一眼，又看了看艾德礼，然后补了一句：“我跟艾德礼先生一样，弃权。”
哈利法克斯没有追问。他又看向艾登。
艾登坐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位置比格林伍德更靠近哈利法克斯，说话的分量也不同。他沉默了两三秒，开口时语气比格林伍德更笃定一些：“中东行省方案我赞成。理由跟刚才说的一样——程序合理，逻辑清晰，战后防务需要这么一个架构。至于工党担心的方向问题，我认为在战时架构下，行政效率优先于自治理念。这个阶段我们讨论的是怎么把仗打赢，不是怎么安排战后的治理模式。”
他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哈利法克斯听完，他把目光收回来：“两票赞成，两票弃权。中东行省方案通过，按计划推进。”
哈利法克斯继续推进第三项议程。他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心，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第三项：运西共和国独立方案。苏伊士运河区与西奈半岛合并，成立独立国家，英国承认其主权地位并承担防务责任。运河航运的通行权和军事使用权通过后续条约保障。现在苏伊士运河的实际控制权在英国手中，但法理上属于埃及领土。目前埃及的民族主义浪潮已经兴起，日后只会越来越强，他们会要求收回运河。与其到时候被埃及强行赶走，不如现在主动把西奈半岛和运河区从埃及剥离出来，扶持一个亲英的独立政权，以条约形式永久保障运河的通行权和军事使用权。”
艾登问：“首相，你说的这个运西共和国，它不是一个凭空造出来的国家吧？那片土地上不都是埃及人吗？”
“并非如此。”哈利法克斯说，“过去几年，已经有几十万犹太移民陆续迁入运河区和西奈半岛。他们开垦土地、修灌溉系统、在沙漠里种出了庄稼，建了定居点、盖了学校。现在西奈半岛北部已经有好几片像样的农业区。这些人要生存下去、要发展，必然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架构。”
艾德礼插了一句：“这些土地原本是谁的？”
“原本主要是荒地、沙漠和少量贝都因人的牧场。我们对愿意留下的原住民给予优待。不愿留下的人，也不亏待他们——有土地的农民，我们以一换一的比例，在尼罗河沿岸兑换了等量土地，比原来在沙漠里种地强得多。靠牛羊骆驼过活的游牧人群，按市价把牲畜收购下来，另外给了搬家费用。”
哈利法克斯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从流浪者变成了定居者，开荒、种地、建房子、生孩子。现在他们要求独立自治，这是自然发展的结果。我们作为文明国家，对于民族自决应该支持，而不是压制它。”
“埃及方面呢？”艾登问。
“埃及会抗议，但抗议归抗议。运西共和国建立在已经有人居住、耕种、要求自治的土地上。埃及人对这片区域的实际控制力本来就很弱。”
艾德礼：“首相，虽然你讲的明面上都说得过去。但这块土地上还是有不少埃及人，他们与埃及同文同种，不论思想文化还是血浓于水，以后必定会靠拢母国，到时候麻烦会更多。”
哈利法克斯喝了口水：“如果没有特殊措施，确实如你所言，共和国的埃及人必定会要求与母国合并，然后纠纷不断。但是如果我们指定运河区工作人员除了大英帝国公民外，优先使用运西共和国公民，把这些薪水比埃及地区高的工作留给他们，并每年把10%的运河通行费作为租费交给运西共和国，按公民人头派下去呢？三年五载之后，这些高收入的运西公民还愿意与埃及那些穷亲戚一个锅里吃饭吗？恐怕他们只会以运西公民自傲吧？”
“那美国呢？”
“美国不会反对一个公开主张‘民族自决’的独立国家。只要运西共和国以独立国家身份出现，美国就没有公开反对的理由。如果我们试图长期维持殖民统治，美国反而会站到埃及那边。所以我们不占有殖民地，运做成独立的运西共和国——然后通过条约保留使用权。”
艾德礼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首相，你对这片土地的描述都是事实——确实有人定居，确实有人在种地，他们也确实要求自治。但你把事实放在一起的时候，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这个运西共和国是在英国的庇护下、为英国的利益而设计的。它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自己酝酿出来的政治诉求，是我们在外面替他们造好了一个国家框架，然后等他们坐进去。埃及人会把它视为肢解他们的领土。工党不支持这个方案。我投反对票——这不是因为这个方案没有好处，它有好处，我能看到。但它做事的逻辑，跟工党认为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应该怎么做事，是完全相反的。我们不应该在其他国家的领土上拆出一块来，以‘独立’的名义把它变成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我反对。”
哈利法克斯听完艾德礼的表态，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转向艾登。
艾登坐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犹豫太久，开口时语气比格林伍德更直接一些：“运西独立方案我赞成。理由很简单——苏伊士运河是帝国的命脉，与其等埃及的民族主义者动手，不如我们先走一步。以退为进，这个路数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艾德礼一眼：“我知道工党的顾虑。但这件事如果现在不做，十年后我们会后悔。”
艾德礼没有接话。他已经把反对票投出去了，没有必要再争论。
格林伍德坐在中段，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几下：“运西独立方案看上去十分完善。但跟埃及的后续交涉不会轻松。还涉及到阿拉伯地区的民族感情，现在仓促表决未必妥当。但既然首相已经决定推进，我也不好拖后腿——我弃权。”
哈利法克斯听完，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一票。运西独立方案通过，按计划推进。”
散会时，艾德礼第一个起身离开，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哈利法克斯收拾好桌面文件，起身走出会议室，对秘书李说：“中东行省和运西共和国的事，打电话让殖民部和外交部准备好议会预案。明天去议会，那些议员老爷可不好伺候。”秘书应声而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缓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海军部长亚历山大跟了上来，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走着。哈利法克斯侧头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有事？”
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比属刚果的事情，刚收到一份报告，我想你需要知道。”
哈利法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说。”
亚历山大压低声音：“上个月从比属刚果出发的一艘运输船，装载的是运往加拿大的物资——特殊矿石，是合金管计划相关的东西。船经过加勒比海时，被美国海军的一艘驱逐舰截住了。美国舰艇强行要求登船检查。”
哈利法克斯的眉头微微一动：“然后？”
“我们护航的是一艘驱逐舰，舰长当场拉响了战斗警报，炮口对准美舰。美舰看到这边动了真格，犹豫了一下，放弃登船，放行了。”
亚历山大说完，看着哈利法克斯，等他的反应。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说话，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平静但清晰：“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美国军舰胆敢强行登船检查，我们的护航舰艇必须坚决反击，出了事，我兜着。”
亚历山大微微一怔，脸上浮现一丝犹豫：“首相，可美国是我们的盟友……”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两秒，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耐心。他认识这个人很多年了，用着顺手，脑子也够用，就是有时候会卡在“盟友”这两个字上过不去。他没有发火，只是叹了口气：“你对德国人的挑衅不是做得蛮好的吗？德国潜艇误伤我们的商船，你们海军部二话不说就扔深水炸弹回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怎么到了美国人这里，你就开始带滤镜了？”
亚历山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哈利法克斯缓了缓语气：“东方有位伟人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退让求和平，则和平亡。美国是我们的盟友不假，但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船在公海上航行，他知道了那是运往加拿大的物资，知道了那是我们的船，还要强行登船检查——你觉得他把你当盟友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既然他没把你当盟友，你又何必在意他？”哈利法克斯说，“况且我们英国有句老话，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有人要动我们的利益，他大概率就不是我们的朋友了。”
亚历山大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他不再犹豫，语气也比刚才笃定了许多：“明白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护航舰艇不会退让。”
哈利法克斯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脚步不快，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出每一步都踩实了。亚历山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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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法克斯没有回避：“昨晚海军部长亲自打电话给评估委员会成员，连夜签字确认。战争时节，程序是走得快了一些。”
艾德礼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战争时期，有些流程可以加速。战功是实的，我没有异议。工党支持这项晋升和任命。”
他说完，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程序确实走完了，挑不出毛病。他也不想非拦着一个战功卓著的军官晋升，拦得住拦不住另说，落到舆论嘴里，好说不好听啊。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看其他两名阁员先后赞成，于是微微颔首：“那就全票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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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礼翻开文件看了几页，放下。他没有急于开口，手指按在封面上，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哈利法克斯，语气平稳但带着审视的意味。
“首相，我想确认几个细节。科威特、卡塔尔、阿布扎比这几个永久托管地的现状各不相同——科威特与我国是长期的保护国关系，卡塔尔的行政体系相对松散，阿布扎比目前主要还是部落治理结构。把它们整合成一个统一的‘中东海外行省’，具体如何解决行政标准不统一的问题？是逐步推进，还是一步到位？”
哈利法克斯点头：“分阶段推进。第一年统一防务和外交事务，第二年统一财政和司法标准，第三年完成行政整合。总督由伦敦任命，但各地区的内部事务在过渡期内保留一定的自治权限。”
艾德礼又问：“资源调配权归伦敦还是行省？”
“归伦敦，但给行省保留一定的自由支配份额。”
艾德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他并不情愿但已经想清楚了的选择。“中东行省方案的程序合理、逻辑清晰，对国家的行政效率和战后防务布局是有好处的——我承认这一点。但这个方案的本质是从永久托管地转变为英国领土，是帝国行政架构的扩张。工党历来主张托管地应逐步走向自治，而非强化中央行政控制。这不是针对这一项提案，而是工党的基本立场。”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直地看着哈利法克斯：“所以这件事，我无法赞成，但我不会阻拦。我弃权。”
艾德礼说完“我弃权”，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转向桌侧的其他阁员，意思是：你们呢？
格林伍德坐在长桌中段，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他刚才全程没有发言，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确定该不该说。察觉到哈利法克斯的目光落过来，他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中东行省方案程序上没有问题，实际效果对战后防务也有好处。但正如艾德礼先生所说，方向确实偏了——从托管地直接变成海外行省，步子迈得有点大。我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觉得这事儿办起来，可能会比预期中更折腾。”
他说完，看了哈利法克斯一眼，又看了看艾德礼，然后补了一句：“我跟艾德礼先生一样，弃权。”
哈利法克斯没有追问。他又看向艾登。
艾登坐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位置比格林伍德更靠近哈利法克斯，说话的分量也不同。他沉默了两三秒，开口时语气比格林伍德更笃定一些：“中东行省方案我赞成。理由跟刚才说的一样——程序合理，逻辑清晰，战后防务需要这么一个架构。至于工党担心的方向问题，我认为在战时架构下，行政效率优先于自治理念。这个阶段我们讨论的是怎么把仗打赢，不是怎么安排战后的治理模式。”
他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哈利法克斯听完，他把目光收回来：“两票赞成，两票弃权。中东行省方案通过，按计划推进。”
哈利法克斯继续推进第三项议程。他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心，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第三项：运西共和国独立方案。苏伊士运河区与西奈半岛合并，成立独立国家，英国承认其主权地位并承担防务责任。运河航运的通行权和军事使用权通过后续条约保障。现在苏伊士运河的实际控制权在英国手中，但法理上属于埃及领土。目前埃及的民族主义浪潮已经兴起，日后只会越来越强，他们会要求收回运河。与其到时候被埃及强行赶走，不如现在主动把西奈半岛和运河区从埃及剥离出来，扶持一个亲英的独立政权，以条约形式永久保障运河的通行权和军事使用权。”
艾登问：“首相，你说的这个运西共和国，它不是一个凭空造出来的国家吧？那片土地上不都是埃及人吗？”
“并非如此。”哈利法克斯说，“过去几年，已经有几十万犹太移民陆续迁入运河区和西奈半岛。他们开垦土地、修灌溉系统、在沙漠里种出了庄稼，建了定居点、盖了学校。现在西奈半岛北部已经有好几片像样的农业区。这些人要生存下去、要发展，必然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架构。”
艾德礼插了一句：“这些土地原本是谁的？”
“原本主要是荒地、沙漠和少量贝都因人的牧场。我们对愿意留下的原住民给予优待。不愿留下的人，也不亏待他们——有土地的农民，我们以一换一的比例，在尼罗河沿岸兑换了等量土地，比原来在沙漠里种地强得多。靠牛羊骆驼过活的游牧人群，按市价把牲畜收购下来，另外给了搬家费用。”
哈利法克斯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从流浪者变成了定居者，开荒、种地、建房子、生孩子。现在他们要求独立自治，这是自然发展的结果。我们作为文明国家，对于民族自决应该支持，而不是压制它。”
“埃及方面呢？”艾登问。
“埃及会抗议，但抗议归抗议。运西共和国建立在已经有人居住、耕种、要求自治的土地上。埃及人对这片区域的实际控制力本来就很弱。”
艾德礼：“首相，虽然你讲的明面上都说得过去。但这块土地上还是有不少埃及人，他们与埃及同文同种，不论思想文化还是血浓于水，以后必定会靠拢母国，到时候麻烦会更多。”
哈利法克斯喝了口水：“如果没有特殊措施，确实如你所言，共和国的埃及人必定会要求与母国合并，然后纠纷不断。但是如果我们指定运河区工作人员除了大英帝国公民外，优先使用运西共和国公民，把这些薪水比埃及地区高的工作留给他们，并每年把10%的运河通行费作为租费交给运西共和国，按公民人头派下去呢？三年五载之后，这些高收入的运西公民还愿意与埃及那些穷亲戚一个锅里吃饭吗？恐怕他们只会以运西公民自傲吧？”
“那美国呢？”
“美国不会反对一个公开主张‘民族自决’的独立国家。只要运西共和国以独立国家身份出现，美国就没有公开反对的理由。如果我们试图长期维持殖民统治，美国反而会站到埃及那边。所以我们不占有殖民地，运做成独立的运西共和国——然后通过条约保留使用权。”
艾德礼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首相，你对这片土地的描述都是事实——确实有人定居，确实有人在种地，他们也确实要求自治。但你把事实放在一起的时候，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这个运西共和国是在英国的庇护下、为英国的利益而设计的。它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自己酝酿出来的政治诉求，是我们在外面替他们造好了一个国家框架，然后等他们坐进去。埃及人会把它视为肢解他们的领土。工党不支持这个方案。我投反对票——这不是因为这个方案没有好处，它有好处，我能看到。但它做事的逻辑，跟工党认为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应该怎么做事，是完全相反的。我们不应该在其他国家的领土上拆出一块来，以‘独立’的名义把它变成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我反对。”
哈利法克斯听完艾德礼的表态，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转向艾登。
艾登坐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犹豫太久，开口时语气比格林伍德更直接一些：“运西独立方案我赞成。理由很简单——苏伊士运河是帝国的命脉，与其等埃及的民族主义者动手，不如我们先走一步。以退为进，这个路数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艾德礼一眼：“我知道工党的顾虑。但这件事如果现在不做，十年后我们会后悔。”
艾德礼没有接话。他已经把反对票投出去了，没有必要再争论。
格林伍德坐在中段，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几下：“运西独立方案看上去十分完善。但跟埃及的后续交涉不会轻松。还涉及到阿拉伯地区的民族感情，现在仓促表决未必妥当。但既然首相已经决定推进，我也不好拖后腿——我弃权。”
哈利法克斯听完，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一票。运西独立方案通过，按计划推进。”
散会时，艾德礼第一个起身离开，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哈利法克斯收拾好桌面文件，起身走出会议室，对秘书李说：“中东行省和运西共和国的事，打电话让殖民部和外交部准备好议会预案。明天去议会，那些议员老爷可不好伺候。”秘书应声而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缓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海军部长亚历山大跟了上来，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走着。哈利法克斯侧头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有事？”
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比属刚果的事情，刚收到一份报告，我想你需要知道。”
哈利法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说。”
亚历山大压低声音：“上个月从比属刚果出发的一艘运输船，装载的是运往加拿大的物资——特殊矿石，是合金管计划相关的东西。船经过加勒比海时，被美国海军的一艘驱逐舰截住了。美国舰艇强行要求登船检查。”
哈利法克斯的眉头微微一动：“然后？”
“我们护航的是一艘驱逐舰，舰长当场拉响了战斗警报，炮口对准美舰。美舰看到这边动了真格，犹豫了一下，放弃登船，放行了。”
亚历山大说完，看着哈利法克斯，等他的反应。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说话，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平静但清晰：“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美国军舰胆敢强行登船检查，我们的护航舰艇必须坚决反击，出了事，我兜着。”
亚历山大微微一怔，脸上浮现一丝犹豫：“首相，可美国是我们的盟友……”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两秒，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耐心。他认识这个人很多年了，用着顺手，脑子也够用，就是有时候会卡在“盟友”这两个字上过不去。他没有发火，只是叹了口气：“你对德国人的挑衅不是做得蛮好的吗？德国潜艇误伤我们的商船，你们海军部二话不说就扔深水炸弹回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怎么到了美国人这里，你就开始带滤镜了？”
亚历山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哈利法克斯缓了缓语气：“东方有位伟人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退让求和平，则和平亡。美国是我们的盟友不假，但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船在公海上航行，他知道了那是运往加拿大的物资，知道了那是我们的船，还要强行登船检查——你觉得他把你当盟友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既然他没把你当盟友，你又何必在意他？”哈利法克斯说，“况且我们英国有句老话，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有人要动我们的利益，他大概率就不是我们的朋友了。”
亚历山大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他不再犹豫，语气也比刚才笃定了许多：“明白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护航舰艇不会退让。”
哈利法克斯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脚步不快，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出每一步都踩实了。亚历山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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