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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崔大可的焦灼

    郑大勇本来不用去医务室的,感冒已经好了,咳嗽也轻了,除了偶尔干咳几声之外没有别的不舒服,但还是去了。

    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把巡逻记录翻了两页,放下笔,站起来跟刘铁柱说了一句“我去后勤科拿个东西”,然后出了门。

    郑大勇走的路线跟去后勤科不一样,拐了一个弯,绕过了办公楼,从厂区后面那条路穿过去,走到了医务室门口。

    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一下门。

    丁秋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请进。”

    郑大勇推门进去。

    丁秋楠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在写着什么,看见是郑大勇,放下笔:“感冒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郑大勇走到桌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就是偶尔还咳几声,想问问还有没有药。”

    丁秋楠看了郑大勇一眼:“你那个感冒药吃了几天了?”

    “三天,一天两次。”

    “那差不多该好了。”丁秋楠把登记簿合上放回抽屉里,“咳嗽的话不用再吃药,多喝热水,注意别着凉就行。”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面上推到郑大勇面前,“这是几片甘草片,你要是咳得厉害了含一片,不用吞。”

    郑大勇拿起那个纸包,纸包不大,折得方方正正,边角用浆糊封了口,正面用钢笔写了一个“含”字。

    握在手里掂了一下,里面是几片薄薄的东西,隔着纸能摸到圆形的轮廓,轻轻一晃,纸包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甘草片,含着就行了,不用泡水?”

    “含着让它慢慢化,比泡水效果好。”丁秋楠说完又看了郑大勇一眼,“你嗓子还疼不疼?”

    “不疼了。”

    丁秋楠点了点头:“那就没什么事了。”

    郑大勇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把那个纸包放进口袋里,手掌在棉袄外沿按了一下,又把手拿开,像是怕把纸包压碎了一样。

    “丁大夫,你值夜班的时候冷不冷?”

    郑大勇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目光没有落在丁秋楠脸上,落在桌角那本旧医书上。

    丁秋楠看了郑大勇一眼,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法,顿了一瞬才说:“有个小炉子,还行。”

    “要是夜里冷了,炉子不够热,可以多盖一条毯子。”

    郑大勇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话笨,像是拿部队里学的那套往医务室里套,又觉得话已经说出去了,不能再收回来。

    丁秋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这儿有毯子,你放心。”

    丁秋楠的语气还是平常的,但那个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像是窗台上的灰被人在擦桌子时顺手抹掉了,自己也未必留意到。

    郑大勇看见那个弧度,心里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郑大勇站起来:“那行,我走了。”

    丁秋楠点了点头:“甘草片一天含一两片就行,别含太多。”

    郑大勇应了一声“好”,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医务室之后,郑大勇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发现自己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嘴角也是翘着的。

    郑大勇自己没有意识到嘴角翘着,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刘铁柱正好出来倒水,看见郑大勇迎面走来,说了一句:“郑队长,你这是拿什么东西去了?”

    郑大勇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被逮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拿了点甘草片,润嗓子。”

    刘铁柱“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端着水盆去倒水了。

    郑大勇回到值班室里坐下,把那个纸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看了看纸包正面那个“含”字,笔画简单。

    把纸包放在桌角,没有拆开,又拿起来放进口袋里,用手掌隔着棉袄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在那里。

    郑大勇又把纸包拿出来,这一次拆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片淡黄色的药片,圆圆的,边角被打磨得光滑。

    看了一眼又折好封回去,放回口袋。

    ……

    三月初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院墙根底下的冻土化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带起来的泥印子干在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褐色痕迹。

    崔大可每天从西胡同出来往厂里走,一路经过家属区和几排老平房,看见那些化冻的泥土和墙根冒出的一点绿意,心里却像是被一层东西裹着,透不进光亮来。

    那个泡已经消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舌尖舔过去还能感觉到那处皮肤比周围薄一些,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崔大可总忍不住用舌尖去碰。

    这段时间崔大可把手里能用的线索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能动的没几个,能动的里面真正值得动手的更是少得可怜。

    崔大可把老钱叫来问了几次,每次老钱都说“还在摸,还没摸透”。

    崔大可也试过自己去外面找线索,可轧钢厂就这么大,家属区就那么大的范围,成分不好又家底殷实的早就被周文斌和郑大勇筛过一遍了。

    崔大可再去翻,翻出来的要么是些零碎的小户,要么就是关系太杂、动了就会扯出麻烦的。

    崔大可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那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名单。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被钢笔划了好几道,墨迹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色。

    崔大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指尖碰到那枚翡翠扳指的边缘,硬硬的,凉凉的。

    摸了摸又把手抽出来,没有把扳指拿出来看。

    崔大可想起周文斌最近的动作。

    周文斌查了一个食堂退休的采购员,虽然东西不多,但好歹又出了一次手。

    郑大勇那边虽然安静,但他手下的六个人每天在厂区里转,那种有条不紊的存在感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压力。

    崔大可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单,用钢笔尖在纸面上慢慢地画着圈,画了几圈之后停下来,把笔放下,把名单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了那份老钱最早整理出来的线索汇总,第一页的纸角已经卷了,他伸手想把纸角压平,手指按上去又松开了,像是觉得压平也没有用,那些字他已经背得下来了,背下来了也动不了。

    晚上崔大可回到西胡同的院子,于海棠已经睡下了。

    炕桌上留了一盏灯,灯捻得很暗,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在灯罩里微微晃着,把屋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

    于海棠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

    崔大可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于海棠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着,没有翻身的迹象,像是已经睡着了很久。

    站了一会儿,想叫醒于海棠跟她说说话,说说今天在值班室里坐了一天什么也没干成的事,说说心里那股被什么东西堵着的感觉,但崔大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叫醒于海棠之后她也不会说什么自己想听的话。

    崔大可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炕尾,躺下去,平躺着看着屋顶。

    屋里的光线很暗,房梁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团灰色。

    能听见于海棠的呼吸声,又平又匀,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崔大可听着那个呼吸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被子被崔大可翻身的动作带起了一阵凉风,又从肩头落下去,覆成原来的形状。

    第二天上午,老钱又来了一趟值班室。

    带来了一条新线索,说家属区北院有个退休的老头,以前在后勤科干过,成分不太好,家里可能还藏着几件老东西。

    崔大可听完之后把那个名字写在本子上,又问了问具体住址和家庭情况。

    老钱说这老头一个人住,老伴前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

    崔大可听着这些信息,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把老钱说的那些情况都问了一遍,成分怎么样,有没有在厂里跟谁结过仇,周围邻居对他什么看法,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像是要把那户人家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安心。

    问完之后崔大可把本子合上,对老钱说:“先别动,我再想想。”

    老钱应了一声走了,门关上之后崔大可坐在桌前没有动。

    崔大可在脑子里把那个人跟之前几个目标放在一起比了比,比来比去还是觉得分量不够,就算查了也出不了多少东西,跟郑大勇那八十二根金条比起来,这点东西连零头都不够,查了反而浪费一次出手的机会。

    崔大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觉得自己像个在干涸的河床里翻石头的人,翻一块底下是干的,再翻一块底下还是干的,越翻越急,越急越找不到水。

    想起于海棠以前说过的话:“周文斌那种干法,迟早要出事,等他翻了车,你再去李主任那里表忠心。”

    那时候崔大可相信这句话,也愿意等。

    可现在崔大可已经等不住了,怕等不到周文斌翻车,自己就先翻了。

    郑大勇那八十二根金条就像一个秤砣,把自己和周文斌都压在了底下,不管他们后来查出多少东西,都很难翻过那个分量去。而自己在那杆秤上的分量最轻。

    崔大可睁开眼,又伸手摸了摸嘴角那个已经消下去的泡印。

    那处皮肤还是比周围薄一些,舌尖舔过去能感觉到一道浅浅的凹陷。

    崔大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听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耳边响了一下又散开了。

    崔大可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一起呼出去,可呼完之后那股闷劲儿还在原处,纹丝未动,像是用舌尖够不着的牙缝深处卡着一粒米,你知道它在,可就是掏不出来。

    重新把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桌上,低头看着那些字,手指停在纸面上方,悬在那儿,什么也没有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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