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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纠结

    用完晚膳,阮明彦小坐了片刻,便回了崇文院,大抵是去处理政务了。

    元翘去了书房,独坐案前,看着那两张字帖发愣。

    前尘旧影,竟比这墨迹还要浓重难化。

    可她依旧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前世,阮明彦起先对她不管不问,任由江绮云在府中为非作歹,欺压她;后来,因一场意外,因为那个未能降生的孩子,他不得已对她分出几分关怀来,而她因此失了唯一能摆脱这个牢笼的机会,更在后院的阴私手段中,失了孩子。

    那时候,他在哪?

    他明明从未在意过她,以至于后来入了宫,她也被分配到了那样偏远的福盈宫,宫中不过寥寥数人伺候,连每日的后宫朝会都无人在意她究竟在不在……

    一介后妃,沦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可笑至极。

    甚至于,她最后是因何丢了性命,都不知晓,只知那些人疯了般闯入她的宫殿,沈姑姑不知所踪,她则被活活绞杀。

    如此境遇,阮明彦又怎么可能为她专门写什么字帖?简直天方夜谭。

    元翘回忆起那窒息的痛苦,忍不住抬手撑住了额头。

    刚沏了热茶来的青黛,一入内便见得这一场景,忙将茶盏搁在桌案上,上前一步道:“承徽,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头疼?”

    元翘回了神,闻言轻轻摇头,将字帖收到抽屉里,叹道:“无碍,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罢了。”

    说完,她握住青黛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青黛如今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脸颊肉嘟嘟的,肌肤粉嫩细腻,瞧着很是可爱。

    可前世,她跟着自己,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望月院的份例被克扣,别说是青黛,连她也没什么好东西吃,哪里养得出这般精致容貌?

    元翘心中有些发闷,不禁伸手握住了青黛的手,垂了眉眼。

    她还记得,有了身孕的那段时日,青黛简直坐立难安,恨不得日日贴身护着她,一应吃食、用度皆细细查过才可让她入口,每日守着她,总给她讲往后的好日子,让她宽心。

    青黛一直想让她往高处爬,因为那样,身为她的贴身丫鬟,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虽为利所驱,日日让她行献媚讨好之事,说些让人大逆不道之言,可论迹不论心,青黛终究是那段时光中,唯一真心待她的。

    可后来,落得那样一个下场,说到底,也是被她所累。

    青黛事事小心,却唯有安胎药,是由宫里派下来的医女亲自照料,每日呈送她案前,不许任何人插手的。

    若真想除去她腹中孩子,只需对那碗安胎药下手便可。几味药的变化,普通银针又怎么可能验出问题?

    后来,有了静姑姑帮忙,她想方设法打探此事,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想将青黛接回府中。可却听闻那医女早被下放入州县去了,再未回京,医案也早已遗失,再难查证,连青黛也难觅踪迹……

    “青黛……”

    元翘忍不住低声唤她的名字,却又像是在唤当初那个被她牵连的丫鬟,嗓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歉疚和悲伤。

    青黛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去,仰头看她,只见元翘眸中含泪,整个人像是浸在了苦水里。

    “承徽,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元翘说不出话,只是无声流泪。

    她不可否认,自己今日确实因为阮明彦的举动而动摇了。他明知自己有所隐瞒,明知自己满身秘密,却依旧没有追究,选择了纵容。

    她一时昏了头,竟觉得他对她有那么一丝情意,是真的对她不同。

    可如今冷静下来,又不禁觉得害怕。

    她身上背负着数条性命,一世悲苦,竟然如此轻而易举便被撼动了……

    “承徽,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早些歇息吧?”青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小心翼翼地劝道。

    元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好。”

    青黛闻言松了口气,执起帕子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轻声道,“承徽,您若遇着什么事,切莫憋在心里,将自己给闷坏了,奴婢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想为承徽分担一二,若承徽愿意,便与奴婢说说可好?”

    元翘破泣为笑,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笑骂:“你这小丫头,竟敢过问起主子的事儿来了,小心我打你板子。”

    若放在从前,元翘板着脸说这话,青黛或许还会心生畏惧,担忧真的因此受罚,可近三个月的相处,她也窥得几分元翘的性子。

    若不是真的惹她动了怒,元翘绝不会无缘无故施以惩罚。

    何况,元翘此刻脸上带着笑,眼底半分威慑也无,分明是在逗她玩。

    青黛轻笑一声,故作惊惧的捂住了脸,笑着讨饶:“承徽娘子饶命!承徽娘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沐浴更衣,不敢懈怠!”

    说着,起身搀了元翘一把,与她一同往浴房去。

    元翘面上的悲戚之色,被这一番打闹彻底搅散了,她浅笑着任由青黛帮忙,褪去衣衫,跨入浴桶之中。

    青黛将温水轻轻淋在元翘身上,没去追问当时她喊自己名字时,那股仿佛生离死别般的悲痛从何而来,更没问方才元翘究竟为何落泪。

    “承徽今日去慈恩寺赏花,可是累着了?”青黛放低了声音,将水瓢放下,双手轻轻搭上了元翘的肩膀,道:“奴婢给您按按,松泛松泛罢。”

    说着,动作轻柔的为她揉捏起来。

    青黛一手推拿功夫学得极好,如今为她揉按肩颈,更是力道适中,元翘舒服得不行。

    元翘倚在浴桶边缘,竟不知不觉,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她独自一人守在空荡荡的望月院里,没有青黛,没有晚蝉和砚秋,更没有晴山、余白、姜颂年、周时薇。

    元翘有些惊慌地四处寻找,却瞥见院门处,青黛正被人拖走……

    她焦急地扑上去想拦下,却猛地被人勒住了脖子!

    “承徽,您怎么了?”

    青黛本想提醒元翘水要凉了,需得快些起身才好,却见元翘猛地惊醒,一脸惊慌失措,沉沉喘着气,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元翘被青黛的声音拉回了神,她四下张望着,发觉自己还在浴桶之中,没有什么空荡荡的望月苑,青黛更没有被拖走,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只是因为她一时没坐稳,水漫过脖颈的感觉……

    只是梦。

    元翘长舒了口气,抬手捧起一捧水,覆在脸上,洗去方才惊出的一层薄汗。

    “无事……”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一会儿让余白来一趟,就说我身体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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