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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蒂菲粪金龟的洞穴

    

    蒂菲,弥诺陶洛斯,这两个可怕人物的名称恐怕只会让你联想到那些古老的神话,但是在昆虫分类学家眼中,它们却代表着一种昆虫,那就是蒂菲粪金龟。

    蒂菲是神话中的大地之子,这个试图登天的巨人最后被他自己垒起的群山劈裂,掉进了埃特拉火山,不甘于这种命运的蒂菲开始疯狂报复,他把呼出的气体化作火山烟,用咳嗽将滚烫的岩浆从火山中喷出,还耸动肩膀引发地震,让整座西西里岛在地震中震荡颠簸;弥诺陶洛斯则是一头食人公牛的名字,它在克里特岛的地下迷宫中来回奔跑,后来忒修斯用了一根绳子将它捆绑起来,并最终将它杀死,解救了那些长期被这半人半兽的怪物所威慑、控制的人民。

    昆虫学家用这两个名字命名粪金龟是为了让人们更深刻地记住这种小生灵。这些名字念起来响亮,听上去顺耳,反而比那些根据构词法拼凑起来的名字更加合适,至少不会出现与事实相矛盾的现象。而且,当我们再次提到那种昆虫时,也能很快因它们的名字而想到那些古老的神话,神话和现实就这样被联系在一起,会使人心里萌生一种既朦胧又新奇的感觉。

    蒂菲粪金龟的名字就遵循了上述那种令人舒适的命名规则。从血缘上来讲,这种昆虫和长期生活在地下的粪金龟是至亲,它属于黑色鞘翅目,虽然个头比较大,但脾性却十分温和,基本上不会对其他昆虫构成伤害。

    但是,你千万不要因此而认为蒂菲粪金龟不具备攻击性,事实上它的角可能比公牛弥诺陶洛斯的更加厉害。它所佩带的这个武器的威胁性之大几乎超过了所有其他带甲胄的昆虫。雄性蒂菲粪金龟的胸前有三根平行尖刺,就像三把锐利的长矛,又像一把三叉戟,如果它的体魄能再强健一点,恐怕就连那位制服过食人公牛的勇士忒修斯也不敢贸然迎战它。

    昆虫界的蒂菲虽然与那位酷爱登天的大地之子有相同的名字,但两者的爱好完全不同:巨人蒂菲用连根拔起的山垒成了一根柱子,然后顺着柱子向上攀爬,企图去袭击居住在天上的诸神,蒂菲粪金龟虽然不会登天,却会入地。要想钻到地下更深的地方,它必须先把泥土倒腾得松动一些,然后用背使劲把去顶松软的泥土,这样一来,露在地表的小土堆就会震颤起来,看上去就像愤怒的巨人蒂菲不住咳嗽,使火山喷发起来一样。

    这种昆虫非常有趣,让我想尽可能更深入地研究它的生活习性,而且我已经在长期的观察中掌握了一些资料,这使得大篇幅的描述成为可能。可能有人会对此提出质疑:研究这种渺小的昆虫有什么意义吗?即使将它生存的每一个细节都钻研透彻,又有什么作用呢?对此我只能回答: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低估一粒胡椒的作用,也不要高估了那一堆烂白菜的价值。我清楚地知道那些千奇百怪的昆虫们从不奢望人类的关注,它们并不想获得人类所颁发的诸如“歌唱家”“建筑师”“勇士”之类的崇高荣誉,每一个在我们看来十分奇特的行为都只是它们的生活方式而已。

    蒂菲粪金龟比那些高等昆虫更便于调查,我的好奇心也更容易被满足,因为它非常容易收集到,饲养成本也很低,并且从来不会惹人厌烦。蒂菲粪金龟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它们的本能、习性、结构等特点完全不像那些高等昆虫一样单调乏味,有许多都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一样。这种新鲜感和巨大的成就感让我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能够把那烦琐的研究坚持下来。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蒂菲粪金龟的居住地,那是一片露天的沙地,有很多次我都在那里看到了它们的身影。它们之所以如此热爱这片家园,是因为可以随时享用到美味的食物。这是羊群去牧场的必经之处,成群的羊走过去时,总会留下一粒粒黑色的粪球,蒂菲粪金龟非常喜欢这种食物。

    即使没有羊粪,也会偶尔有野兔跑过去,只要到百里香丛中搜索一番就会找到那些细小的粪便。为了躲避野兽的跟踪,害羞的兔子们总是在比较隐蔽并且固定的地方排便。显然兔子粪更容易收集,但蒂菲粪金龟只把它当作劣等的粗粮,除非实在找不到更好的食物,粪金龟才会勉为其难地食用,而且它们绝对不会用兔粪喂自己的幼虫,而是要用羊粪,难怪有人会把这种羊粪爱好者称作“羊金龟”,这个秘密早已被古代的观察家们发现并流传了下来。

    想要找到蒂菲粪金龟的洞穴并非难事,尤其是在秋雨过后,你就会发现那些变得松动柔软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个小土丘,不错,那些土丘旁便是粪金龟的洞穴口。夏天那会把人烤焦的阳光已经被笼上了一层纱网,阳光变得柔和起来。为了沐浴阳光,刚出生的粪金龟幼虫慢慢地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接下来它们就要花费几周的时间不住地吃喝,以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再之后就得储备粮食,准备迎接寒冷的冬天了。

    初冬时节,我用一把小铲子掘开了蒂菲粪金龟的洞穴,洞穴像一口手指般粗细的井,大约有一拃深。受到地形和土质的影响,这口井的垂直度会有所差别。这座城堡非常简单,只有一个洞,并没有再专门设置房间,粪金龟就居住在洞底。通常我们在每个洞穴里只能找到一只粪金龟,或雌性或雄,很少会发现成对的昆虫。这是因为它们习惯独居一室,尤其是在交配期前,它们更热爱隐居、独处的生活,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就行,其他的似乎并不重要。

    在那些孤独的隐修者上方,耸立着一根柱子,几乎占满了整个住所。柱子是用羊粪做成的,这是粪金龟最宝贵的财富,它们热衷于敛财,就连手心里都攥着羊粪,是个十足的财迷。所有富裕者都有一套巧妙的聚财方法,蒂菲粪金龟也不例外。首先它会非常在意居所的选址,那些美味的排泄物成堆的区域是安家的首选,这样就不用到处去搜寻,在家门口就能采集到食物。到了夜深人静时,它就会从一堆粪球里选出一粒,然后把头伸到粪堆底下使劲儿地推,就像杠杆一样撬动粪球,把粪球从井口推到井里,然后再选择一颗……最后,那些鲜美的食物络绎不绝地滚落到它的洞里去了。因为粪团本就是圆的,所以就像箍桶匠滚动小酒桶,蒂菲粪金龟不用费多少力气就拥有了一根羊粪做成的食物柱。

    粪金龟只是精通于滚球技术,它不用像圣甲虫那样滚动食物之前得先把食物揉成团,粪球的提供者——山羊已经免费帮它们把粪便做成了适合滚动的球形,粪金龟因此会省去不少时间和精力。

    带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回到家里后,粪金龟开始处理它的财宝。这些财富的用途之一自然是作为粮食,虽然冬天的寒冷天气会使粪金龟变得有些麻木,但大多数时候它的食欲都非常不错;用途之二就是把粪球作为加固洞穴、防寒过冬的原料。无论雌雄,蒂菲粪金龟都会在秋末初冬多多积粪,就是为了在严冬到来时能用粪球做的毡垫把自己裹起来,同时洞底也铺着厚厚的羊粪,就像保温性很强的莫列顿呢毯,让粪金龟们能舒舒服服地度过寒冬腊月。

    雌性粪金龟就更聪明一些。每年十二月份到来后,我常常看到一些比较奇怪的洞,那些洞穴门口的土丘比夏秋时节大了很多,似乎能够填满一口一米多深的井。住在里面的粪金龟多是雌性,这是因为浅洞对寒冷的抵御效果非常有限,而洞深一些就能保持恒温,所以雌性粪金龟就会把洞挖得深一些,以免受到寒冷空气的侵害。由于一开始并不了解这一点,导致我曾经在研究中陷入困惑。

    在秋末冬初乃至冬季,蒂菲粪金龟中雌性和雄性的数量基本相同,但当春天即将到来之际,我却发现雌性昆虫数量大大减少了。我从地下挖出的18只蒂菲粪金龟中竟然有15只都是雄性。那么,雌性粪金龟都到哪里去了?我既找不到这种雌性昆虫,也找不到它们消失的原因,困惑让我几乎放弃对它们的进一步研究。某一天我突然想道:那些神秘的失踪者是否隐藏在了难以观察到的洞穴底部呢?我找了一位比我身体强壮、手脚也灵活的人来帮忙,让他能用铲子把洞穴挖得再深一些。当挖到一米深左右时,我终于找到了雌蒂菲粪金龟!我们又挖开了几个洞,几乎在每口深井里都能找到它们,数量恰好能补足浅洞中发现的雌雄之差。

    其实,只要我再等几天,也许它们就会结束寒假,自己从深洞里爬出来。因为那些长期单独居住的粪金龟会在三月份开始寻偶,并缔结婚约,一起埋头筑巢,为孕育后代做准备。尤其是那些居住在深洞里的母亲们,它们在认识合作者之前,甚至早在秋末时就开始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住房和食物。

    一开始,雄性求婚者们会挑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时间,经常是黄昏时分,到或深或浅的洞穴附近寻找中意的姑娘。时常会发生好几位小伙子同时登门的情况,粪金龟姑娘可能会举行“比武招亲”,通过比武决出一位优胜者。雄性蒂菲粪金龟虽然握着那么锐利的长矛,但很少会真刀真枪地大动肝火,不过是用带齿的臂铠碰撞对方坚硬的甲胄罢了,或者拌几下腿,最激烈的就是把对手打翻在地。当这位求婚者被选中后,其他几位就会悄悄地离开,去别处寻找伴侣。

    当那些竞争者离开后,留下的蒂菲粪金龟就会开始交配,这就算确立了婚姻关系。蒂菲粪金龟夫妇会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在漫长的相守中,它们的婚姻会不会像人类社会中的婚姻那样发生危机呢?我们能否在这种昆虫身上看到忠贞不渝、相濡以沫式的爱情呢?

    雌性粪金龟一般都是坚定的婚姻维护者,起码它们少有出轨的机会。结婚之后,雄性昆虫会担负起粮食供应者的角色,同时它还是一位清洁工,要负责每天把洞穴中的垃圾清理出去。当它们从早到晚忙着把土搬运到洞外,又把粪球推回家里时,它们的妻子只需要在洞中挖挖土,等待丈夫归来就行了。刚刚经过了漫长的寒冷冬季,而且结婚后它们也不用外出为孩子们寻找做面包用的粪球,这就意味着雌粪金龟在很长时间内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住所。

    所以,它们的爱情如果出现了破碎的危机,那么问题一定出在丈夫身上。雄粪金龟很可能会在觅食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难得出来散步的未婚少女,又或者在回家时不慎进错了家门,毕竟它们的洞穴是那么相似,仅靠一堆土丘来辨认并不容易。

    为了证实或推翻我的假设,只能进行试验:我把两对正在挖土的夫妻从它们各自的洞穴里取了出来。为了便于区分,我用针尖在其中一对夫妻的鞘翅边缘做了个记号。由于试验可能会持续较长的时间,我为它们准备了羊粪球作为食物,然后我就把这四只蒂菲粪金龟同时放在了铺着厚厚沙土的场地上。

    它们似乎有逃走的打算,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故,我用一个可以遮阴的宽大网罩把它们困了起来。确定自己离不开这片沙地后,它们终于决定开始挖洞。由于沙土的土质较松软,挖洞的任务就变得轻松了很多。第二天一早,我就看到纱罩里出现了两个不太深的洞穴,挖开之后我看到那对鞘翅上有标记的夫妻恰好在同一个洞里,两对夫妻像先前一样组合在一起。

    经过重复试验得到的结果应该会更接近真实。所以我又连续做了两次实验,结果都和第一次一样:有记号的一对在一个洞穴里,没有记号的一对在另一个洞穴里。当实验进行到第五次之后,情况突然出现了变化,而且比我想象得要糟糕得多。四只蒂菲粪金龟终于察觉到,在某种“不可抗的外力”作用下,它们必须每天重新挖洞,每天都要重组家庭,这样的骚扰让挖掘者又气又恼,它们的生活完全陷入了混乱:有时候,网罩里居然会有四个洞,每只蒂菲粪金龟各自住一个地方,它们回到了结婚前的状态;有时候,两只雌虫或两只雄虫会住在一起,就像姐妹或兄弟一样相处;还有时候,本来不是夫妻的一雌一雄会住在一个洞里,也就是说,合法的婚约终于被我那让人崩溃的骚扰打破了。

    在一个摇摇欲坠、令人不安的家的烦扰下,正常的夫妻生活显然已经不可能存在,就连高级的人类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镇定。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得出结论:蒂菲粪金龟的夫妻关系有一定的稳定性,这种忠贞的婚姻观在昆虫界中非常罕见。通过前三次实验我发现,那两对夫妻在一次次的惊吓中竭力维持着家庭的稳固基础,并且能在混乱的废墟辨认出自己的伴侣,然后重建家园,虽然无穷无尽的骚扰终于让它们放弃了,但这已足以证明蒂菲粪金龟夫妻间存在着一条坚韧的关系纽带。

    这条可以让它们辨认出对方的纽带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像人类一样把面部特征或其他性格差异作为判断根据吗?这一点很容易被否定,首先粪金龟带着一个坚硬的面具,它们的脸几乎是一样的,也没有表情,更何况它们生活在黑暗的地下,眼睛是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的。难道是像人类一样通过话语、音色和音调来识别彼此吗?也不对,因为蒂菲粪金龟不会发声,它们像哑巴一样,既不能通过声音表达自我,也不能呼朋引伴。

    蒂菲粪金龟是依靠嗅觉寻找配偶的。在结婚之前,新郎和新娘彼此并不相识,雄性蒂菲粪金龟依靠闻到的味道去寻找伴侣,并最终通过牢记新娘身体散发出的气味把它和别的姑娘区别开来。每只蒂菲粪金龟都像一瓶唯一的法国香水,味道绝不会完全重复,而且那种独特之处,也只有它们的恋人才能闻出来。

    这种寻找伴侣的方法使我想到了我家的小狗汤姆。到了求偶期,汤姆就会鼻孔朝天,随着风吹来的气味跳上围墙,欢快地奔向气味的散发者,仿佛受到了远方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大孔雀蝶也是这样,隔着几公里甚至更远的距离,它们就能闻到那些刚刚破茧而出、待嫁闺中的雌蛾的味道。不论是蒂菲粪金龟,还是家犬和大孔雀蝶都是一样的,都依靠气味求偶并繁衍后代。

    弄明白这件事之后,还有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蒂菲粪金龟家庭里的分工是如何安排的?想要弄明白这一点就必须把它们的洞穴完全挖开,这个过程不像挖掘圣甲虫、粪蜣螂等昆虫的家那样简单,需要坚韧的精神、十足的耐心,还有强壮的身体,因为这将是一口深井,不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很难挖到底。虽然我还有年轻时挖掘条蜂喜爱的沙土斜坡时的勇气,在炎热的天气下也不会退缩,我对研究工作的执着依然如故,但是,流逝的光阴已经使我的四肢像生了锈一样,关节不再像以前一样灵活,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描述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幸好我有帮手,那就是我的儿子保尔。年轻人的四肢更加灵活,身体也更加强壮,虽然他缺少观察、实验的经验,但没有关系,我可以作为他行动的指导者,而他就像我的双手一样。我动脑,他动手,这样的组合实在太默契了。后来,孩子们的母亲,包括家里的其他人都纷纷参与到了我的挖掘事业中,他们帮助我观察那些一个人照看不过来的边边角角,避免错过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坑越挖越深,我们会不断地停下挖掘去仔细审视用铲子挖出来的一切琐碎物体,我并不担心会有所遗漏,因为我有那么多双眼睛。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伟大的瑞士昆虫学家于贝尔,他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只能依靠一位仆人进行研究,即便条件如此艰苦他也没有放弃。与之相比,我的环境实在太优越了,首先我的眼睛虽然有些昏花,但还能看到东西,其次即使观察中一个人漏掉了什么,其他人也会及时发现。我是如此珍惜我的研究机会,并深深地感谢那些尽心辅佐我的助手们。

    在挖掘现场,我们发现了一个呈圆柱形的土丘,由于土丘是被一次性堆上来的,所以凝成块状,搬开它就变得比较容易。将土堆移开以后,洞口就露了出来。沙土地的土质很疏松,只靠少量的黏土粘在一起,其余都是易散的细沙,昆虫如果要垂直挖掘洞穴,难度会很大,而我们想挖开这些昆虫的洞,同样不易。如果只是要挖一个很浅的洞会比较方便,深洞就更难了,一来在很深的地方使用工具会遇到障碍,二来易散的沙土随时可能发生崩塌,把洞掩埋起来。

    除非挖开整个地面,要不然就很难得到理想的观察资料。当然,另一种方式也可以减弱对土块的震动,避免把洞里的主人吓跑,那就是把一根灯芯草茎伸进洞穴,让它做我们的向导。首先要确定挖掘范围,以洞口为圆点,我画了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圆,然后把剥了皮的灯芯草茎插入洞中。一开始只插进去一拃深,然后开始挖掘,等挖开这一层土壤之后,再继续把草茎伸入更深处。等到草茎伸下去半米左右的时候,狭窄的范围内已经不容许我们继续用铲子操作了,所以,保尔只能跪在地上,用双手把洞里的土捏成团,然后再移出来。难度越来越大,保尔只能趴在地上,尽可能地弯下腰,利用年轻人才有的柔韧性把上身伸进洞里,每弯一次只能抓上来一把土。我的儿子渐渐失去了耐心,直到现在灯芯草还能往下伸去,我们距离洞底究竟还有多远?没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那洞底遥远得令人感到绝望。

    为了帮助我完成研究,保尔只有坚持下去。他在圆洞边上挖了一个能够通向更深处的阶梯——一个刚好能把膝盖放进去的凹槽,这样他可以将重心降得更低,灯芯草茎又伸下去了很多,依然没有到达洞底。保尔只好又再向下挖了一级台阶,这时洞深已经超过了一米。

    我本以为这就是终点了,但可怕的是灯芯草茎还在继续往下伸。台阶也随之继续向下延伸,终于,在距离地面约有1.5米的地方,灯芯草茎终于碰到了障碍物,无法再向下伸展了。我的保尔舒展了一下腰身,之前的烦躁情绪全都化为了胜利的喜悦。

    现在,我们所抵达的正是蒂菲粪金龟的卧室,轻轻除去卧室表面的土后,城堡的主人终于肯迎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了。首先露面的是男主人,又向下挖了一点才看见了羞答答的女主人。这对夫妻显然并不欢迎我们,没办法,为了将研究继续下去,我只能做个不够礼貌的客人了。在蒂菲粪金龟夫妻旁边,我发现了一个深色的圆点,这就是羊粪粮食柱的末端。为了不破坏柱子的完整性,我和保尔的动作都轻柔起来,我们沿着洞底边缘把中间那块土从周围的土壤中分离出来,然后把中间孤立开的土块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托起来。经过一个上午筋疲力尽的挖掘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对夫妻,同时还得到了它们的城堡和存粮。能坚持到最后终会有所收获,我想背上直冒热气的保尔一定能从今天的经历中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所有蒂菲粪金龟的洞穴都是1.5米深,地基的湿度、土质条件、工匠们的工作时间、热情都会对洞穴的深度产生影响,如果距离产卵期太近,准父母们就只能尽量减少工作量了,所以有的洞可能像我们挖掘的这个一样深,但还有一些洞穴深度还不足一米。即使如此,蒂菲粪金龟的住所在所有挖掘爱好者之中都算比较深的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蒂菲粪金龟为什么要把家安在那么深的地方呢?

    把洞穴挖开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景象:雌蒂菲粪金龟在洞底最深处,而雄蒂菲粪金龟在它的上面,两者隔着一段距离都一动不动,似乎被我们的挖掘惊吓到了。在多次挖掘开别的洞穴后,我发现其他洞中的情况也大致如此,这就说明蒂菲粪金龟夫妇居住在不同的土层。

    我把这种现象记录了下来,并开始思忖原因:大概是因为雌蒂菲粪金龟更擅长挖掘(这点从它会在更深的洞里过冬也可以看出),它既能保持洞穴的垂直,又知道更加省力的方式,所以它住在下层,能够更加方便地向下延伸洞穴;不同于这位女工程师,雄粪金龟更像一位技术不够娴熟的工人,它只能负责把妻子挖出来的土背到地面去这一类的体力活。

    这大概是蒂菲粪金龟夫妻分工的原则之一,住房安排妥当了,它们就得开始操心食物了。像大多数人类家庭中的“母亲主内,父亲主外”一样,孩子们的父亲为了生计只好四处奔波,把粪球从不同的地方带回家里交给妻子;而女工程师这时候就变成了面包师,它把那些圆粪球揉捏成圆柱形,孩子们一出生就能拥有这笔巨大的财富。丈夫为了能更加方便地从洞里爬出去,自然会选择离洞口较近的上层居住,以上两点原因导致在我们挖开的所有洞里,粪金龟夫妻都是夫在上,妻在下。

    以上猜测与事实是否相符,我还是得通过试验证明。我把那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洞穴里挖出来的土块移到了家里,土块里还裹着那个形状像香肠、粗细长短像手指的柱子,这个深色的柱体是由压碎的羊粪构成的,还隐隐可以看出不同的层次。如果雌虫的时间比较充裕,羊粪柱的形状就会规则一些,讲究一些,如果时间紧迫,可能就比较粗糙了。我用小刀尖像剥树皮一样把圆柱和周围的土壤剥离开,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研究那深藏在这食物中的幼虫。

    在研究其他粪金龟时我就知道,它们的卵一般都藏在粪柱底端特制的窝里,所以我按照这样的经验开始寻找。但把这个食物翻来倒去,我也没能找到蒂菲粪金龟的卵,底端和顶端都没有,柱子内部也没有。看来我的推测出现了问题。我放弃了对食物柱子的检查,把视线转移回了那块土块。果然,我最后在食物柱下面的沙土里找到了它们。

    很多昆虫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卵,常常会采取各种各样周到细致的措施,但蒂菲粪金龟却连一间小房子也没有为幼虫准备,难道它们不怕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婴儿受到其他昆虫的伤害吗?即便只是这粗糙的土粒,也足以划伤它们柔嫩的皮肤了。母亲不但没有为孩子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同时还把卵产在了远离食物的地方,等幼虫孵化出来后,它必须穿过几毫米厚的凹凸不平的沙土板才能触到食物。看来,蒂菲粪金龟妈妈虽然擅长为儿女准备美味的香肠,却根本不懂得育儿的诀窍。

    为了观察卵的孵化和幼虫的生长过程,我把能找到的卵放进了容器里。为了不至于让幼虫对新家感到陌生,我找了一根一头封闭、直径和蒂菲粪金龟的洞相同的玻璃管,并在里面铺上了一层沙子,这就是安放卵的大床了,有了床,还得有天花板才行,幼虫孵化出来后必须得从这层沙里穿过。我无法仿造它们的食物,只好把从原来的洞里取出来的香肠放了进去。我用棍子把地面压实,又用一块湿润的棉花填满玻璃管里剩余的空间,棉花上的水分使玻璃管里的空气和沙土都能保湿,同时又能使食物保持柔软,否则只怕那些小家伙根本啃不动。

    蒂菲粪金龟之所以把洞穴挖得那么深,或许就是为了利用湿气使食物保持柔软,我们前面的疑问也得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或许有人会说它们把洞挖得那么深是为了在暑气逼人的夏天享受宜人的温度,这显然不合理,因为蒂菲粪金龟是一种喜欢阳光的昆虫,无论雌雄,它们在结婚之前都会选择向南的朝向建造住所,这也是为了冬天能从太阳那里获取更多的温暖。不过,到了需要筑窝产卵的时候,它们就不能完全按自己的喜好行事了。

    将近六月份时,炎热的太阳把土地都快烤干了,表层的土壤像砖一样坚硬,而蒂菲粪金龟的孩子就在这时出生。如果它们的洞穴只有一两拃深,那么毫无疑问羊粪柱会被太阳烤干。但是,幼虫只能吃得下柔软的食物,所以父母必须把食物贮存在深深的地窖,而且必须保证无论阳光多么强烈,也不会令食物发生干化。

    其他昆虫也会遇到同样的烦恼,为了预防干燥带来的风险,它们想出了各种各样的预防办法:比如圣甲虫虽然把孩子安置在了浅层处,但圆形的物体具有更强的保湿性,所以它们会把食物搓成球状,同它一样采取相似方法的还有粪蜣螂,它们会把食物做成卵状;居住在骡粪堆下面的普通粪金龟挖的洞也很浅,这是因为那一堆驴粪就是减缓洞内食物干化的一层保护膜,而且它们的食物多是在多雨的季节制作成的,并且小粪金龟一般只吃中间水分蒸发慢的那一部分。

    只有蒂菲粪金龟会把洞挖得那么深,这里面还存在另一个原因。它们不像那些以骡粪为食的昆虫那样会选择新鲜潮湿的原料,而是专门挑选又干又硬的旧粪便,无论是我养在笼子里的,还是野外的蒂菲粪金龟都是这样,那些经过长时间太阳炙烤的羊粪仿佛比新鲜的味道更好。这些坚硬的食物在充满湿气的环境中会慢慢软化,不会被太阳照射到的深层地下就成了最好的食物作坊,更何况粪金龟也的确具备超强的钻探本领,它在自己挖掘的深井里把硬面包变得柔软,这也是它为了完成繁衍任务所必须做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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